沈燃香是在一阵熏天的血腥气里醒过来的。
目睹怪物变成沈英檀样子的那一刻,他再也坚持不住,又惊又吓地昏死了过去。
分不清昏迷了多久,刚睁开眼,怪物吃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的双眼剧烈收缩,试图欺骗自己,那些都是假的。
可是灌入口鼻的血腥气立刻提醒了他,是真的。
都是真的。
指甲在掌心狠狠掐了几把,痛得找回一点力气,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触及一片湿滑——
血。
还没干透的血,浸透了地宫的每一条砖缝。
四周一片死寂,地宫里的守卫,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一摊摊暗色血泊,甲胄残片散落其间,以及……横在血污之中的残尸碎块。
沈燃香扶着石壁才没有瘫倒下去,腿在发软,胸腔剧烈起伏,往洞窟里扫视一圈——
怪物也不见了。
血池里外空空荡荡,怪物已经不在了。
那只怪物挣脱了咒文,在他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它……它吃掉了所有守卫,然后,顶着沈英檀的脸……走出了地宫。
这片地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人,只有他,因为障眼法侥幸逃过一劫。
要赶快出去,把怪物的事告诉外面的人才行,否则……
沈燃香不敢想下去,扶住湿冷的石壁,跌跌撞撞往地宫入口赶去。
路上全是血,他踩在半干不干的血泊上,深一脚浅一脚,心神被恐惧攫住,混乱得分不清来时的方向,在庞大的地宫里绕来绕去,几次走进死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绕回通向地面的石阶。
石阶上也拖曳着血迹,台阶向上延伸,沈燃香却觉得在往下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顶,得以看见一线黯淡天光。
是白天了。
沈燃香这才知道,他至少昏迷了整整一夜。
他大口地呼气,踉跄狂奔,把地宫远远抛在身后,地底噩梦里的血腥气却如影随形。
旋即他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浓烈的血腥和邪戾,源源不断,从他眼前的皇宫播散出来。
一夜惊雷暴雨,到了白天,皇宫上空的天色依然看不到几丝明亮,阴云密布,惨淡无光。
天上如同挖破了一个窟窿,走出几步,黑云化雨,墨点般的黑雨当空浇下,落到地面,变成一道诡异的红。
血气冲天。
雨越下越大,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皇宫里到处都是血,尸骸散落各处,落下的雨和地上的血冲刷在一起,给砖墙抹上一层鲜红的漆。
沈燃香悚然一栗,脑子里碾过一个念头——
那只怪物来过了。
它顶着陛下的样子逃出了地宫,过去的一个夜晚,它在皇宫里大开杀戒,守卫、侍从、宫人,所有遭遇到它的人,都成了它嘴里的一口肉。
沈燃香膝盖发软,被无法言说的恐惧罩住。
……那只怪物可能还在外面。
他没有时间恐惧,疯狂地往宫里跑,鞋底溅起猩红的浆水,雨打在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
路上听不见活人的声音,这座恢弘的皇宫如今安静得可怕,宫殿回廊空空荡荡,只有风声雨声和他就要撞破胸腔的心跳。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都是同样的景象——
血迹。尸骸。血迹。尸骸。
有几具死尸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断裂,却是逃跑不成,身体在地上拖出绝望的凹痕。
沈燃香不忍看,不敢停下,磕磕绊绊地狂奔。太子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他几乎是撞开了门,跌进院内。
太子府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怪物,没有那么重的血腥气,只是令人发慌的沉寂。
沈燃香像只惊弓之鸟,胡乱地扎进府里,没有人,没有怪物,太子府人去楼空,连兽园里的飞禽走兽也不见踪影,宫殿沦为一地狼藉。
他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陛下”变成吃人的怪物了。
脱离禁咒的怪物,用着沈英檀的脸闯进皇宫,转眼把皇宫变成了一座食人地狱。
雷雨肆虐彻夜,怪物四处游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划破夜空,赶来的守卫毫无还手之力,无一不是惨死。
——“陛下”被恶鬼附身,发疯吃人了!
一声声惨叫传遍皇宫,宫中大乱,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幸运一点的逃出宫去,没能及时逃出去的,遇上了吃人的怪物。
电闪雷鸣,轰隆隆泼下来的暴雨涂成了血雨,这场血淋淋的雨,便是这样下了一整夜。
太子府距离地宫稍远一些,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断地从别处传来,凄厉可怖——陛下变成吃人怪物的消息人尽皆知了,生死关头,宫人们顾不上其他,收拾细软仓皇出逃。
府上一团混乱,关在兽园的禽兽也不晓得怎么了,齐齐地发了狂,一个个不要命一般地冲撞着笼子,撞得头破血流了也不停。
就好像皇宫里出现了一个很恐怖的东西,让所有的兽类都为之感到惊惧,陷入不可名状的发狂。
乱作一团的这晚,照顾兽园的宫奴却不在,那个青年一向神出鬼没,没人说得清楚他在哪。几个曾经在兽园当值过的宫人瞧着鸟兽惊狂,于心不忍,逃跑之前顺道放走了它们。
刚打开锁,各类鸟兽冲出笼子,冲出了皇宫一去不回,向着远离皇都的深山逃去。
沈燃香呆呆望着空荡府邸,头痛,想吐,身体生锈了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摇摇晃晃地挪动一步,肢体一阵麻木,往前栽倒。
有人扶起了他。
他迟钝地抬起脑袋,看到一双碧绿眼睛。
宫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