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往下走,阵阵寒意即刻涌上。下行大约百步,一股血腥气息,混杂着凶戾,在昏暗里浮动。
沈燃香放轻了呼吸。
这个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和他最近从祝解忧身上感受到的是一样的。
难道说,祝解忧也来过地宫,他身上的气息,就是从地宫里染上的?
那么地宫的障眼法,也是祝解忧布下的吗?是他身为国师个人的主意,还是……奉命为之?
石阶在脚下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尽管点着灯,只能攒出一缕微光,勉强照亮数尺的路面。光下,一排甲胄齐全的守卫,立在通道两侧。
……这底下是有着什么东西,需要如此大量的守卫?
沈燃香用着障眼法,守卫们看不见他,对眼前走过了一个人暂不知情。
疑窦丛生,但沈燃香有种直觉,地宫的存在是被人刻意掩饰的秘密,一旦有人发现他进来了,一定会把他请回去。
于是他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越过守卫,蹑手蹑脚往下走。
如影随形的阴寒,加上那股令人恶心的感觉,沈燃香肚子里阵阵翻涌,心跳得很快,脚步不停。
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血气已是浓重得无法忽视,阴风滚过,浑浊阴冷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强忍心中惴惴,加快了脚步,沿着曲折暗道,越走越深。
越到深处,守卫越见得多。绕过道道守卫,前方豁然开阔,凿出个宫殿大小的洞窟。
阴暗,无边无际的阴暗。地宫下的洞窟俨然是从黑暗当中生长出来,烛火的一点光晕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就是借着这点单薄得可怜的光亮,已经足够沈燃香看清面前的景象。
——血迹。
洞窟的地面上,都是血迹。
不是一处两处,到处都是,洒满了整个地面。层层叠叠,干涸的湿黏的,深的浅的,渗透了砖石纹理,几乎成为地面的一部分。
灌进鼻子里的血气不再只是单独的味道,简直因此形成了实体,像是伸出一只血手,要把来人的脉门掐住。
沈燃香一阵眩晕,忍下呕吐的冲动,贴在洞室边角里缓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一跳。
死寂的地宫,忽然发出了闷响,一下,又一下。
他惊疑不定,看向声响来处。
洞窟中央,砖石全部被挖空了,引来了水,修出一片水池。
可是水池里流淌的,并不是水。
——是满目赤红、黏腻腐臭的血。
池子里游动的,那也不是鱼儿。是漂浮着的,许多的死尸残骸,有的流干了血,有的还在流着血,一缕一缕的血水,把池水给染红了。
——这是一方血池。
咔嚓。
咔擦。
那种诡异的闷响又传过来了。
毫无理由地,沈燃香发自心底里打起鼓来。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提防什么,手扶稳了石墙,往池子里看去。
有一只野兽样的动物,正趴伏在血池的中央。
可是这只动物……怎么长了张人脸?
兽形,顶着与人极为相似的脸,眼睛里只有眼白,最骇人的是那张嘴,格外的尖,一侧耳根裂到另一侧耳根,咧开时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不仅一张脸近似人形,四肢也像人类的手脚,但没有手掌脚掌,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利爪,就在身后,还拖着一根长满尖刺的长尾。
……怪物。
这是一只似人非人的怪物!
正惊骇着,就见那只沾满血的怪物动了起来。
它的两只前爪曲起,成弯钩状,从血池里捞起一具死尸,张开了嘴。
八颗尺长的獠牙,上下各是四颗,每一颗都有成年男子几根手指粗细,从裂口里伸了出来。獠牙中间一条猩红的长舌,卷起死尸的脖子,往大张的颌嘴里一送。
然后它咬了下去。
令人遍体生寒的咀嚼声在洞窟里回荡,滴答,滴答,是碎块从怪物鼓动的嘴角里面溢出,流出一连串暗色液体,滴落进血池的声音。
宫墙上空炸开一记惊雷,豁然地劈开黑夜。
深在地下百尺的地宫,好像也劈进来一道雷电,照见了沈燃香惨白如鬼的脸色。
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这种……吃人的怪物?!
道道惊雷,如同劈在他的五脏六腑,一片轰轰隆隆,他几乎以为又陷进了一个恶鬼索命的噩梦。
可这不是梦,哪怕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这个恐怖的梦依然醒不过来。
一股反胃涌上喉咙,被他用力吞咽了下去,两只手死紧地捂着口鼻,才没让自己发出响动。
……地宫底下,有一只吃人的怪物。
地宫的传言,原来竟然是真的。
只不过吃人血肉的不是地宫……是地宫里的这只怪物。
天旋地转,满眼全是血,沈燃香有种错觉,他全身被埋进一滩浓稠的血液里,他马上也要变成怪物的食物了。
……快逃。
……得赶快逃回去才行。
刚浮现这个念头,血池里的怪物停下了咀嚼,一张畸形脸孔缓缓转动,空洞眼窝里两颗浑浊的眼白,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沈燃香毛骨悚然。
恐惧凝成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一寸一寸地淹没上来,就要把他溺死。
可他不能动,不能闭眼,甚至不能眨眼。
捱过漫长的一瞬,怪物的头没有再对着他,转了过去。
怪物不是看见了他,是洞窟里另外一个人正在说话,怪物听见了。
……他的障眼法还没有失效,简直是万幸。
沈燃香的心跳平复少许,一口气未能放下,继而一滞。
“与蛮国一战,孤将御驾亲征,见证此物送往蛮国大军后方。”
“你们将它守好,勿要看住地宫封印,不能出了差错。”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
他头晕目眩,尽可能地缩在墙角,目光越过怪物惊悚的轮廓,向血池另一边探去。
一袭明黄龙袍,邢国的女君陛下负手而立,于血池的外围冷冷观望。
面前这不亚于梦魇的情景,沈英檀似乎已经见惯了,口吻如常,向着地宫的守卫发出指令。
守卫们无不低头。
“是!谨遵陛下之令!”
沈燃香大睁着眼,手心被冷汗沁满了。
是……他不是想不到的。
地宫的存在被人隐藏起来,入口和内部有层层把守,上面加着封印,还施了层障眼法,他作为太子都不知情。
这里是皇宫,能在皇宫里藏下一个秘密,能调动众多的守卫,能命令祝解忧布置障眼法……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只能是邢国的陛下。
血池另一边的沈英檀,并不知晓此刻地宫里多出一个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把她接下来的一眼,看向血池里的怪物。
她往血池里抛了样东西,正好落在怪物脚边。
“此为蛮国王将的信物,记住这个味道。”
“在你脚下的人,他们身上也都带着蛮王信物,有这么些数量在前,你该是记得住了。”
“届时去了战场之上,我要你将有着这个味道的蛮人,一概除掉。”
……陛下,在对一只怪物说话?
沈燃香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形同一个腐坏的木偶,眼睛也不会转了。
沈英檀说的话在颅内反复地响,他把目光转向一直不敢看的池底,池水黏稠如漆,暗红近黑,水下堆积着着各种的块屑——混杂在残渣碎块里的,还有些依稀可以分辨出原样的衣料布片。
都是蛮国形制。
其中有几片布料,甚至他还亲眼见过——出宫游玩的庙会上,他和一个不讲理的蛮族少年争吵,对方的父兄当时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这是蛮国使团的服饰。
血池里的死尸,全是蛮国的使臣。
蛮国使团在宫宴上故意羞辱邢国陛下,不想陛下动了杀心,使团在一夜间全灭,尸首被清扫干净。那些“清扫”掉的尸首,原来是被送进地宫,当成怪物的食粮了吗?
再是陛下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