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觉得好玩——那就都进去一趟,把那些东西捡回来,你们谁捡到了什么,那东西就归谁了,怎么样?”
宫人们看看笼子里的狼群,又看看地上的血迹,汗如雨下。
那兽笼里的雪狼凶残,只亲近小殿下一个。往常喂养这群狼的,只有身手最拔尖的皇家暗卫才能担任,而且也只能待上那么一刻,久了便有危险——这下要是换成他们进去,走进笼子里没有几步便要掉一身皮,变成狼群的盘中餐了!
“小殿下,这笼子里的玩乐虽好,不、不是小人可以僭越的呀!”
“是、是啊小殿下,小人命薄,没有这个玩耍的福分,还请小殿下收回成命吧!”
“小殿下,你看这……”
“哦。”
“我知道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沈燃香环视一圈,笑脸陡然地沉下去,变得冷漠无比。
“……原来你们说好玩,都是在骗我啊。”
他就知道,这些人是在骗他。
那些扔进去的金银珠宝,扔了就是扔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谁捡回来。只是假装这么问了一句,果然问出了这些人的谎言。
“没意思,”他低声地自言自语,“没意思透了。”
宫人们心下骤寒。
空中似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的心提上了嗓子眼。
因为小太子这副模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即将发作的征兆。
当今世道动乱,天下原本分成十国。全凭了如今金銮御座上的那位女君,短短十来年间九国合一,邢国疆土遍布四野,只留外族一个蛮国仍未收服。
邢国当今的女君陛下,权谋专断、手腕铁血,唯独对待太子,称得上是有求必应,甚至于放纵。
太子年仅十五,宫中尊称一声“小殿下”,尚且是个少年人的年纪。长得一个俊俏形容,唇红齿白,双眼灵动有神,嘴边还有两个梨涡,瞧来非常惹人喜欢——但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没有谁胆敢这么觉得。
因为你若是多见得几回,便会清楚不过,这小太子一双辉映含星的眼睛,里面其实浸透了乖张之色;他要是笑得露出了那两个讨喜梨涡,必然是发现了一出新的玩乐,好比一个任性孩童,沉浸于他的新鲜游戏;而他不笑了的时候,则是眉眼蒙上阴霾,冷漠得惊人,平白地叫人喘不上气。
随侍小殿下左右,正如同以身饲狼。尽管宫人们至今没见着小殿下要给哪个宫人动刑,他们时常却感受到比动刑更可怕的颤栗。
人人畏惧,因此人人沉默,祈祷着小殿下这阵不愉快尽早过去。
凉亭附近一片死寂,宫人们将要跪下磕头,祈祷着这样就能让小殿下改变主意,却被一声喝止。
……无聊。
……无聊死了。
沈燃香把宫人意欲下跪的动作叫住,扭头,望见笼子里散落的金银珠宝。
原本光彩夺目的宝物掉在地面,染上了血,表面血迹已经凝固了,形成一道道暗红轨迹。
他皱紧了眉。
“……好脏。”
“脏死了。”
就像刚才还觉得很好玩的游戏,转眼就变得可憎。心口有团火在烧,一团暗火,越烧越旺。
当——!
沈燃香踹翻了路边宝物垒成的小山,沉声:“……滚。”
“东西不用捡了。”
“你们可以出去了,都出去,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没意思。
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不想玩了。
宫人们长舒一口气,悄悄抹了把汗,只庆幸逃过一劫。
少年人冷冷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这一天简直扫兴至极,沈燃香越看四周越是不顺眼,烦躁地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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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寝宫,还不等歇脚,响起通传声。
沈燃香允了,殿外进来个娉婷女子,朝他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日前南地献贡十二株珊瑚宝树,陛下差臣给殿下送来。”
这是服侍在女君身边的女官,沈燃香心情不好,提不起多少的心思:“知道了,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
女官吩咐下去,宫人们进进出出,珊瑚树摆齐整了,女官便要告退。
“等等。”
沈燃香越过丛丛红珊瑚,看也不看这些稀世奇珍,叫住了女官:“陛下她……她今天会来看我吗?”
少年人攥紧了袖子,言语间竟有一丝期冀。
女官:“蛮国使臣昨日已至皇都,陛下拟于今夜设宴宫中接见来使,此时恐不得闲,万请殿□□谅。”
蛮国,沈英檀曾前往和亲却遭休弃的国度,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尚未划入邢国疆土的国度。
蛮族人骁勇善战,几十年来对邢国边境侵扰不断。在边境之事上,两国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间断,各有胜负。沈英檀掌权后重用良将、强振兵马,尤其这两年间,边关将士大退了几次蛮族来犯,便在月前,蛮王派遣使臣前来邢国,似有和谈之意。
蛮国使臣昨日抵达皇都,邢国君臣定于今晚摆宴接见,朝中百官忙于筹备的事宜,身为女君的沈英檀同样繁忙,无论如何抽不出空看望太子了。
沈燃香不依不饶:“陛下没空过来,那我过去见她好了,陛下在哪儿?”
女官:“陛下现正召见国师商议要务,吩咐臣等避退。”
国师府国师府,又是这个国师府。沈燃香心里有股怨气:陛下没空看望他,倒是天天都要召见国师,区区一个国师而已,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商议吗?
“那我等陛下召见完国师再去找她,这样总行了吧!”
“召见国师过后,陛下便该摆驾宫宴,接见蛮国使臣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燃香没好气:“那我是要等到宫宴才能见到陛下?”
谁知女官又道:“蛮人好饮酒,小殿下若赴宫宴,免不得饮酒过量。陛下多有吩咐,小殿下尚且年少,当禁酒饮,是故此番无需小殿下露面,只由朝臣会见即可。”
……这是连今晚的宫宴都不让他去了。
沈燃香想质问,面对公事公办的女官,终究泄了气:“……我知道了,你走吧。”
女官施礼告退。
今天是见不到陛下了,沈燃香眼里的光淡下去,盯着偌大宫殿里的珊瑚树,面沉如水,一动也不动,不发一点声音。
殿里的宫人们摸不准他的心思,不知小殿下自己和自己较的哪门子劲,一个个缩在墙角根,进退维谷。
沈燃香瞟到周围人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好似面对着洪水猛兽,唯恐被他叫过来,成了他玩乐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他从来不打算叫他们陪他。
……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胸中糅杂的一团郁气,在此刻轰然坍塌。
“——走开。”
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给我走开。”
……这座太子府,真是没意思透了。
他只觉得,只要再在这个宫殿多待一刻,他就要烦闷至死了。
看也不看那十几丛红珊瑚,沈燃香背过身去,从太子府金光烁烁的屋檐底下迈过。
“我要出宫一趟,你们谁都别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