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的人间,海晏河清,运隆昌盛,正处难得的太平世。
然而说起几百年前,却是个山河破碎的乱世。世道动荡,天下分作十国,各国之间明争暗斗,延续多年不休。
改变了江山局面的,是当年十国其中的一个——邢国,末代出了位国君,此君在位期间一统九国,最终只留下一个外族蛮国未曾收服。
虽是令九国称臣,堪称韬略大才,这位国君却是个后人毁誉参半的暴君:弑父杀兄夺位、施行严法苛政、发兵讨伐蛮国操之过急,使得邢国盛极而亡。
后世更为津津乐道的,还是这位暴君的生平。
无他,因邢国这末代暴君,乃是前朝邢国乃至十国有史以来,唯一的一位女君。
女君其名沈英檀,本是邢国一个受了封的公主,曾被遣至蛮国和亲。未满一年,竟遭蛮王休弃回国,此后弑亲夺位,新立年号,开启她执掌十六年的君权。
直至邢国覆灭,沈英檀也于同年暴亡。
沈英檀与蛮王和亲时从未诞下子女,为君十六年间空置后宫,不设男侍。她却是在膝下育有一子,且亲自封了太子的尊位。
这位生父成谜的太子,成了后世最不可考的一个人物:名讳不知,事迹不明。只有流言传说,说是在邢国灭亡时,太子连同女君齐齐暴毙宫中了。
总之邢国末年战乱频出,常见天降异象,灭国那年,皇城上空更是黑风晦雨围绕不去——既有王室秘辛,又有离奇故事,这段前朝史在市井越传越诡秘,演变出众多的志怪戏本。
现世,以皮影戏闻名的鲤镇,就有一场这样的戏:说那邢国末年出了个女君,女君鬼迷心窍,私自勾结邪魔,害得国破人亡。万民罹难的关头,天降神迹战胜邪魔,黎民百姓重获太平。
人们看完皮影戏,晓得这是个改编的故事,谈论几句便过。至于前朝往事究竟是什么样子,那也只有当年风雨日月,曾经得以一见了。
——四百九十二年前,邢国皇宫,太子府。
邢国当朝的国君陛下,既不耽于享乐之事,亦不喜好奢侈之物。皇宫以内唯有一座太子府,楼阙富丽,殿宇闪耀着荧荧金光,一砖一瓦俱是精心錾刻,锦绣珍宝不计其数地铺张开来。
国君对于太子荣宠之极,由此可见一斑。
太子府宫楼成群,还腾出开阔一地,建起一座兽园,专门豢养太子喜爱的珍宠异兽。
“跑呀,你们快点跑呀!”
“来了来了!诶,好!就这么躲过去!”
兽园一座凉亭里,十余宫人分站两旁。
簇拥正中,受人侍奉的是个少年人,顶多十五六岁,胸前戴了只金质长命锁,一身的锦衣华服,衬得他风采照人。
观这少年人的相貌,瞳似点星,双眼黑白分明,长相见不到一分瑕疵,活似画里走出的小仙人,笑时嘴角还点出两个浅浅梨涡,招人喜欢得紧。
但在场的宫人,没有任何一个有胆子亲近他,一应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少年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边一处,时而拍掌欢呼,笑得前仰后合:“哎呀,你怎么又被咬着啦!快一点,再跑快点呀!”
凉亭附近一只宽敞兽笼,占地足有宫殿那样大,里面养着太子近来最喜欢的一类兽宠。
而这兽宠——是一群生性凶猛暴烈的雪狼。
和狼群同时锁进了笼子的,竟是还有好一群活生生的人。
少年人看得开心的好戏,正是猛兽捕食活人。
至于关进笼子里的一群人——
那是他亲口吩咐,让人把他们丢进去的。
“殿下饶命!小的知错了,殿下饶命啊!”
“殿下,殿下!求殿下放小的出去吧,殿下叫小的做什么,小的愿意肝脑涂地啊!”
“啊啊啊——!!!”
兽笼里,头狼嘴边叼着一块刚撕扯下来、还没咽下的生肉。另一面是四散奔逃的人群,身上血迹斑斑。
听见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沈燃香一下子是弯起眼睛,笑出了声。
是个看见了新奇玩意、所以觉得很有趣味的笑。
“——哇。”
“原来你们,也是会害怕的呀。”
关在兽笼里的这群人,乃是邢国境内的一伙强盗。
各个都是作奸犯科之人,出于躲避官差追捕,占了片山头水寨,落草为寇。从此仗着人多势众,四处为非作歹,做的都是烧杀抢掠、草菅人命的事。
强盗行径引得朝野轰动,派出官兵捉拿。一路精兵强将足足磋磨了好几个月,才打掉这伙强盗霸占的山水寨,把他们关进天牢里拷打审问。
前几天,审完了这群强盗,掌管邢国法度的刑狱司呈请国君,定下个一律凌迟处死的刑罚。
这群死囚却没被押赴刑场。
而是在行刑当天,突然被提出天牢,由重兵押送到皇宫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死囚们起初还以为撞了大运:怕是宫中哪个贵人看上了他们的本领,就要给他们机会捡回一条命了——刚这么窃喜着,就被推进了兽笼。
笼子里的雪狼已经饿了整整一天,只需一点肉腥味就足够激得它们发狂。一群死囚赤手空拳,且是遭了好些天的大刑拷问、落得伤筋动骨的,根本招架不住狼群的捕食。
丢进来还不到一炷香,有人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块好肉。
沈燃香咯咯地笑一声,拿起一卷文书,隔着铁栅栏,走到笼子里躲得最远的那个死囚前面。
“你,为了抢一锭金子,杀死了无辜的一家四口呀。”
他在宫人呈上来的宝物匣子里随意翻弄,挑出一锭黄金,撒进兽笼。
“我送你一锭金子,你可不可以别躲了,过去和我的小狼打个招呼?”
死囚扒着铁笼栏杆,抖若筛糠,嘴里拼命地呼救:“小的不敢要殿下的金子!只求小殿下收回赏赐,开恩放小的出去吧!!!”
“啊?为什么呀?”
“你的一锭金子害了四条命,我拿一锭金子买你这一条命,”沈燃香歪头笑着,“你不是还多赚了几倍吗?为什么不要了?”
“小的不要金子,小的只想活命啊!!殿下……殿下!”
一只狼咬住死囚后颈,把肉叼走了。
沈燃香没了陪他说话的人,便找寻下一个。
像是在玩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一边看了看文书上记录的罪行,一边辨认笼子里的死囚,把人对上号。
一个死囚被逼到绝境,手脚并用爬到笼子高处。沈燃香踮起脚,看了上去:“你呢……让我找一找,啊,在这。”
“你啊,扮成家丁潜入临江一个富商的宅邸,过了两个月,你趁着守夜轮值,偷走富商家里一套祖传的翡翠珠宝,之后夜半放火,烧死了那家三十几人,只为毁尸灭迹。”
“我这里有串上好的翡翠,现在送给你。”沈燃香翻出一串翡翠手钏,颗颗纯净透亮,翠绿浓郁,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料子,把它勾着转了几圈,抛进笼子里。
“作为交换,”少年人踢了栏杆一脚,笑容里迸发出天真的恶意,“我叫几个人用火把你烤上一烤,当作我这几头小狼的一道点心,可以不可以呢?”
狼群闻声而来,死囚死死抱住栏杆,癫狂地摇头:“小的不要翡翠,什么也不要!殿下饶命、只要殿下饶……啊啊啊啊啊啊!”
铁笼栏杆猛烈地摇晃起来,狼群不断撞击,死囚手一松,失了力气。
肉身坠地,狼群咬穿了他的喉咙,把死尸拖向角落。
沈燃香悠闲地摆摆手,继续沿着兽笼散步。
走完一圈,文书也翻到了底。
笼子里已经听不见惨叫声了,血遍地流淌,染红了到处洒落的金银财宝。
沈燃香走回凉亭,两侧宫人面如土色,纷纷地埋下头去。
“怎么了?”
一时无人敢应。
沈燃香停下来,将宫人的惶恐尽收眼底,面露困惑:“你们在害怕,为什么?这样子不好玩吗?”
宫人们僵硬地转动眼球,遏住反胃的冲动,立刻挤出谄笑,熟练地应和起来。
“好玩啊,当然是好玩的!”
“把死囚放进笼子里和狼追逐,比只看着一群雪狼有趣多了!不愧是小殿下的主意!”
“是啊,小殿下如果喜欢,可以再抓几个死囚过来天天看呢!”
沈燃香一个个看过去,看着他们的表情,等了会儿,点点头。
“是吗,你们也觉得好玩啊。”
“那这样,”他觑着兽笼,眼珠一转,“我丢进去的东西,他们都没有人要,还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