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香闹着脾气,喝退了追过来的宫人,车马也不要,独自往皇宫外边去。
小殿下突然驾临,把守宫门的禁军首领吓了一大跳,马上过来拜见。
沈燃香不耐:“行了,赶紧开门让我出去。”
禁军首领面露难色。
今夜就是接见蛮国使臣的宫宴,人多眼杂,小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出宫去,岂不是毫无稳妥可言?
禁军首领有无数的话要劝,只见小殿下拉下脸来:“我出去逛逛就回来,只在皇都里面,可以了吧?”
禁军首领:“小殿下,可今夜就是宫宴,这……”
“那又怎么了?那个什么蛮国的使臣不是夜晚才进宫吗,现在时间还早呢,宫宴开始之前我会回来的。”
“哦,还有你们,别来跟着我,看了心烦。”
陛下都予以纵容的小殿下,禁军首领也只有从命了:“……臣等遵命。”
宫门大开,禁军首领躬身目送太子出宫,转首和手下叮嘱了几句。
正值年关,沈燃香这回跑出宫来,赶上了皇都的一场庙会。
他好久没出宫了,对皇都时兴的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庙会里每样物件落在他眼里都新奇,左瞧瞧右看看,终于把一上午的败兴事情抛诸脑后。
路边人流涌动,到处是结伴出游的亲朋好友,只沈燃香一个没人陪同,落了单。
沈燃香却是不怕落单的。
因为他知道,即使明面上没人跟着他,暗中也有好几轮的暗卫,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看着他。
就像刚才那个对他说着遵命的禁军首领,一定也在他还没走出宫的时候,就把他出宫的事禀报给陛下了。
沈燃香尚且年幼的时候,太子府曾经无数次地潜入过刺客。邢国从一国到合并九国,向沈英檀称臣的国土越多,冲着太子府而来的刺杀就越密集。
由此,沈英檀把身手最好的一批暗卫放在了太子身边,太子府也成为皇宫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连一只蚊虫都不能擅自飞过。
沈燃香被严密地保护起来,除了精挑细选的宫人和暗卫,没人能近他的身。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邢国当朝有一太子,对于太子名讳相貌却一无所知。
沈英檀荒废后宫,名下只沈燃香一个子嗣。宫中侍官又以女子居多,巍巍皇宫之大,里面竟无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儿。
幼年时候,沈燃香大吵大闹,闹着叫人陪他,过来的只有宫人。
可是每回过不了多久,他就感到心烦。
宫人们陪着他,一点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个中缘由,到长大些,开始记事了,他很快就懂了。
因为他的娘亲,邢国当今的国君陛下沈英檀,十来年前登上皇位的手段,是让邢国所有臣民噤若寒蝉的秘密。
沈英檀生母是位宫女,诞下沈英檀的那夜难产而死,到死未曾得到一个名分。后宫里的一位贵妃娘娘心地纯善,怜惜幼女失母,将沈英檀视同己出,收入宫中抚养。
因自幼才慧过人,加之贵妃悉心教养,沈英檀渐得父皇青睐,受封公主之位,更破例获得准许,可以与王公贵族同室而学。
每次考校,沈英檀文武不输男儿,最擅长是兵法之道,国君心慰,准其出入军帐一展身手。
直到数年以后,邢国彼时的国君、也即沈英檀的父皇久病不愈,传位于大皇子。大皇子一派主和,面对侵扰不断的蛮国,继位国君的大皇子选择了接受蛮王契约,派沈英檀去往蛮国和亲。
未满一年,蛮王竟称厌弃了邢国公主,撕毁和亲契约,将沈英檀休弃,遣回了邢国。
王室贵族哗然。
一个下堂公主,该是多么耻辱的一个笑柄!回国的和亲公主成了贵族私底下最炙热的谈资,众人嘴里谈论出多少的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然而仅仅是在几年后,受尽耻笑的公主结束了韬光养晦,发动了兵变。
沈英檀兵变当日,皇宫里执意反抗的,一个活口不留。病榻上苟延残喘的上任国君、以大皇子身份即位的在任国君——也就是沈英檀的父皇和大皇兄,全都死在那天夜里。
弑父杀兄登上皇位,沈英檀成了邢国的第一任女君。那夜之后,关乎她如何掌权的痕迹,一律被抹去。
宫墙深深,掩埋了血红的一夜。
只是堵得住众口,却堵不住悠悠人心。
女君的来处,成了皇宫里人人周知的秘密,宫人们却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让它烂在肚子里。
沈燃香幼时不懂,为什么宫里的人那么忌惮他的娘亲,连带着忌惮与他娘亲相关的所有事物——比如他,当面却要把这种忌惮竭力隐藏起来。
就是因为宫人们忌惮,却要把这种忌惮藏起来不让人发现,而他一眼就发现了,所以宫人们陪他的时候,他才感受不到高兴。
他还不懂,为什么宫人会那么害怕他的娘亲——在沈燃香看来,他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国君陛下。
他想要什么,沈英檀总是有求必应:喜好玩耍,各国珍宝便源源不断地送进太子府;看腻了一室死物,太子府便修建了兽园,豢养各种飞禽走兽;到今天,厌倦了只有一群不通人言的兽宠陪他,就照着他的主意,从天牢里押来死囚,作为他那些兽宠的“玩伴”。
得到如此纵容的太子,只要他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恐怕也能得到。
唯独只有一样东西,他要不到。
他想要的,想让陛下每天过来看看他、陪一陪他,只有这一样,沈英檀无论如何给不得。
沈燃香自幼就只亲近沈英檀,然而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往往一年过去,沈燃香竟见不到她几回。
就连教养太子,沈英檀也拨冗不得,全数交给了宫中教习。
等沈燃香长大一些,发现只要功课精进,沈英檀就会罕见地露面,夸奖他一两句。于是那一阵子,他日夜地学着储君课业,只为等到沈英檀过来的一时片刻。
但邢国的国土越来越广,国事日益繁忙,渐渐地,就连他的功课,沈英檀也不再有空指点了。
沈燃香只好回到太子府,继续寻找他的玩乐。
金银财宝,珍禽走兽,能解闷的事物,他都找了个遍。
可他还是觉得没有意思。
那座太子府,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就像女官送过来的那些珊瑚树,要说它们是无价之宝,却比不上皇宫外面庙会十文钱一场的说书有意思。
戏馆子里人满为患,说书人口舌如簧,讲起一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
沈燃香一听剑客就走不动道了,生怕错过一个字,挤不进座位也不在乎,站在墙角边上,听得入迷。
故事里的剑客生在大漠,机缘巧合得到一把天赐的宝剑,剑客只背着一把剑,走过大漠,穿过胡杨林,走进了大千世界。
入世的剑客一路行侠仗义,修炼成仙。剑客成了剑仙,依然是那个快意热心的行侠客,某天路过一处山中奇境,一对狡诈的黑狐母子耍诈,偷走一个老虎精的宝物,善良的鹿精过来帮助老虎精,却要被黑狐母子吃掉。
说书人唰啦打开一把扇子,唾沫横飞:
说时迟,那时快,列位看官,但见那剑仙足踏疾风,身形如电一般,一霎间拦到了那黑狐母子身前。听得嗡一声响,金光一闪,剑仙亮出手中宝剑,那剑刃啊,是似星如火,耀人双目呐!
再看那剑仙的剑法,嘿呀,真个是幻中无穷、千变万化!三剑连环,再三剑,再连环,手中剑指哪处,哪处点起火来,好似那九天神火降临人间,“呼”地便将黑狐烧着!
那黑狐躲闪不及,好几声啸叫惨嚎,直烧得黑烟滚滚,山风一吹,呼喇喇散了个无影无踪!——真真是:“一剑飞火焚妖邪,灰烟散处见青天”!
说书人收扇击案,满堂喝彩。沈燃香同样听得过瘾,两只眼睛发亮。
……剑仙啊。
他要是也能当个剑仙就好了。
沈燃香从小就爱看一些剑侠传奇,但都比不上今天听的这场说书——大漠剑客、胡杨林、修成剑仙、惩恶除妖、还有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想一想都很有意思。
沈燃香从没有去过大漠,也没有见过胡杨树林,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上一听,很容易能想象出那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