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境界里,只得一日。”
沈欺仰望云天,道:“往复回环的一个白日。”
绯红的霞彩仍在天上开放,肆意,热烈,仿佛是要染红一切似地,将天幕涂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绘卷。
日落时分过后,本应是昼夜即将交替的那一刻,太胥图里面的这片天地归于静止。也在那一刻的静止以后,此间重回白昼。
时间没有往后推移,该来的夜晚不曾到来,而是再次回到了白昼。
这里的时间,从而陷入了一场首尾相连的循环。
从他们听到的,客栈一楼那几人重复的对话,这个循环的首尾,应该是从那个着装奇特的客人离开客栈、少年掌柜回来开始,直到日落时分结束。
住客离店、少年掌柜远行归来、梅花妖出去迎接,他们进店时就目睹过一次,而刚才的楼下,那几人一言一语,和他们经历过的那次没有任何区别。
是完完全全,相同的轮回。
然而看样子,轮回里的那些人,对此恐怕还是——毫无知觉。
难怪,他们走进客栈的时候,守在门口看店的梅花妖也好,客栈里一桌桌的客人也好,没有一个人注意过来。就好像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即使梅花妖后来说过,她不知怎么的,忙昏了头,所以没见着客人进门。以妖族的感知而言,那也过于迟钝了。
但是如果是说,太胥图里面一直重复着同一个白昼,有且只有这一日的光景,这个轮回不知道已经循环了多久。
那么客栈众人一开始没能发现他们,真正的理由其实是……
这家妖怪客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来过一个新的客人了。
“可是,”蔚止言看了看四周,“我们还在这间客房里。”
是啊。
太胥图里的一切都是循环,在前面一个白天,他们这时候还在楼下的一张桌子里坐着。
现在时间重复,他们却没有回到楼下,而是还好端端地待在二楼的客房里。
就连蔚止言那身被沈欺扯开然后被他费劲理顺的衣饰,都还保持着他经手之后的,整理得不太尽如人意的样子。
……不晓得蔚止言脑子里是在想什么,放着现成的仙术不用,偏要自己动手。
他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法有多拙劣么。
沈欺看不下去,揪住一缕织锦飘带,把人拉过来,拆散了被蔚止言整理到打结的衣带,重新开始修饰。
他们没有陷入轮回的原因,倒也很容易想到。
沈欺一边给蔚止言系着衣带,一边说:“因为你我皆是外来之人,故而,不在这个回环当中吧。”
他们是被太胥图卷进来的,对于图中境界,算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大概是出于这样的缘故,才没有受到循环的波及。
蔚止言任由沈欺摆弄,心里正在灿烂开花,可以归结为一种目的达成的窃喜——没有用仙术,果然是一出妙计。
用了仙术,他就轮不到现在这种待遇了。
不过他这次学得乖了,不把内心的窃喜表现出来,矜持再矜持,看一眼法术照出来的楼下画面,正儿八经地探究:“我想,身为外来之人,不仅不在回环当中,大抵还会使得回环发生变化?”
和上一个白天同样的,少年掌柜对梅花妖打过招呼,急匆匆地上了楼。
随后,梅花妖回到柜台后边,继续忙碌。
过了会儿,忙完了案头活计,梅花妖站起身,摘来云彩变化成火,提来一套茶器煮好新茶,一桌桌地给客人们添茶去了。
——上一个白天,他们还在楼下的时候,梅花妖明明没有后面这番添茶的举动。而是发觉他们作为新来的客人进来了店里,赶过来招待他们住店了。
梅花妖挨个去给每一桌客人添茶,兴许这样子,才是本来的轮回。
可是“前一天”,因为他们两个的出现,梅花妖非常迟缓、但终究地是意识到了客栈里进来的新面孔。紧接着,其他桌的客人也相继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于是在当时的客栈一楼,那个时间里的那一小段轮回,发生了改变。
外来之人,不仅没有受到太胥图里循环的影响;但凡牵扯到外来者,循环里的人和事,还相应地改变了。
沈欺心有所感:“此方天地,恰似一只困茧。”
往外看去,远处黄沙漫漫,高空万里云霞。
看似无边无际的景象,却是与世隔绝的图中境。
太胥图封闭,图里这片境界不再连通外界,不正是如同一只闭塞的茧。
困茧的由来是一个谜团,困茧里的轮回也是一个谜团。茧中人重复着日复一日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却是身缚其中,无知无觉。
因为卷入了外来者,这只困茧表面有哪一处的丝线,悄然地动了一动。
换句话说。
既然是一只困茧——只要让这只茧破开,不就能打破封闭的太胥图了吗。
“像是这样往复回环的怪象,”沈欺给蔚止言打点完,最后掸了一掸,随口问说,“你见过的,多半是出于什么因由?”
蔚止言恢复了矜贵表象,光看皮囊,着实是一个翩翩风雅。唯一的瑕疵,眉梢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有点不值钱的嫌疑了。
……沈欺不是很想理解蔚止言在高兴什么,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正事。
催促地一瞥,蔚止言收敛了,回道:“总的而言,大多是执念所致。”
从过往见闻里拣出一两件,简明地说了说。
“曾有一个仙者,因私造杀戮堕回恶妖之形,方寸天将其擒回时,发现他迷失在一片幻境中。在那个幻境里,它成天沉溺于昔日登仙一剑覆山河的幻影里,不肯直面自己手染罪孽,早已跌回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