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止言一腔装可怜博同情的念头败露,仅存的一点正经派头只好随之回来。望望窗外天色,离日落前一个时辰还有些时分,他道:“疑是,那我们现在是?”
沈欺:“等。顺便,查一查这客栈里的人。”
被梅花妖一个打岔,本来他们留意到的那个离店的客人,这下是走出了好远,感知不到他的去向了。客栈里留下来的人,一楼大堂,二楼客房,他们一路所过,都已经搜探。
剩下的地方,只有……
举办集市的后院,以及……客栈三楼。
从他们听到的那阵上楼响声来看,那个说着要“回房收拾”的少年掌柜,他居住的地方,就在三楼。
沈欺分出一道感识,轻不可察地,令它飘出窗外。
上下地巡视一圈客栈各处,最后,探上他们头顶的那层楼。
才接触到二三层楼交叠的界限,起初还畅行无阻的探寻,被一缕不可言说的力量阻挡,存进不能。
沈欺收回了感识,道:“三楼上去不得。”
蔚止言抬眼,向着楼上一望:“或者是说,对于现在的我们,三楼上去不得?”
沈欺:“嗯。”
毕竟他们刚才是亲眼看见,那个打扫完二楼客房的蜻蜓精,只是轻轻松松就爬上了三楼去。
这个客栈的三楼,可以轻松地让店里的伙计上去,之于他们两个,却连一缕不可觉察的感识都不能靠近。
沈欺:“先等集市开始,看那里面是个什么门道吧。”
蔚止言:“好。”
虽说是等,不能完全地放松精神,也不好随意地走出房间,蔚止言等着等着,突然地想到一桩需要和沈欺商量的大事。
上次他听沈欺说的,分别用雨、雪、冰、霜作引,配制了四味“一剪梅”的方子。如今饮方大功告成,万事俱备,只差选出一样相宜的器皿了。
蔚止言翻出一枚玉简,那玉简不是作别的,记载着他收藏在夜来风雨藏室里所有饮具的图样。藏室里的饮具搜罗了有万把来件,相应地,玉简上的图样便有千万种。
蔚止言挑来挑去,怎么样也挑不好,叫来沈欺给他参谋:“疑是,我正在寻与‘一剪梅’相配的器物,这件描彩的怎么样,你替我参详参详?”
沈欺瞟一眼,否决了:“花哨。”
蔚止言看着也是,换了另一件:“那用这个?”
沈欺:“粗犷。”
蔚止言换下一个:“这个呢?”
从玉简里散出来的图样铺得半空到处都是,蔚止言相中的越来越偏远,直奔着最边角的去了。沈欺一眼看不清楚,倾身:“哪个?”
“这里。”
一只指骨如瓷的手,若无其事地覆上了他的手背。蔚止言一点一点地,捉着他的左手,往右下方的一处角落里,指了一副图样:“……这一个。”
沈欺在左,蔚止言在他的右侧,那副图样也在靠右的方向,蔚止言分明是可以握住他的右手,轻轻一指就能够到。蔚止言却舍近求远,绕了一个身位,捉了他的左手。
这一来,沈欺左边那只手大费周章地指到了图样,他也巧合不过地,因为这个动作被人带进了怀里。
“就是这个呢,”把他圈进臂弯的人,好生勾握着他的手指,在他耳边慢慢说着,“疑是,看清了吗。”
另一个人呼吸起伏的热意,洒落在耳后及颈侧。白发青年的指尖轻微瑟缩一下,叫人握得更紧了,那人状似苦恼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个,可以还是不可以,疑是,你觉得呢。”
不枉蔚止言这一番煞费苦心的“帮助”,沈欺彻底看清了他说的那个图样。一只青铜方尊,莫说一剪梅了,那分明是个祭祀时盛酒的器物,但凡蔚止言长了双眼睛,决计不该选中这一个来搭配。
沈欺忍不住是笑了。
手指一动,满天的图样收束,回归玉简其中,玉简则落到他手里,他两指夹住玉简,不防转过了身,同蔚止言对视。
“既然你今天,”他的眼神是轻笑,语气淡淡的,噙着慵懒,“无论如何也不想挑好这个适宜的器用。”
玉简左右一拨,将蔚止言衣襟挑开一线,一只手穿过那些繁复饰带,灵活得像蛇,探进衣领之后。
“那就。”
迎着身前这人骤然滞住的呼吸,他漫不经心地,把手底下那副胸膛划过,险险止在腰腹上方。
“留待你。”瞳眸抬起一点,他望着蔚止言,深深地笑,手指尖隔着一层里衣,不轻不重,施力一按。
旋即,眯起了眼睛:
“之后一个人,一样一样地,慢、慢、挑、去、吧。”
倏然之间,一个冰凉至极的物件贴近蔚止言胸口,直把他冷得一个激灵。
蔚止言心头那一把想入非非的,刚刚才被点燃的难耐心火,便是被残忍地浇灭了。
沈欺只管把那枚玉简塞进蔚止言衣襟里边,趁蔚止言心慌意乱且手忙脚乱接住它之际,从容地脱身了。
等蔚止言收好了玉简,理顺了衣裳,见到一个拒他千里之外的沈欺,仍不死心,涎着脸皮贴上去,幽怨目光如有实质:“疑是,真的要冷漠无情,不帮我挑了么?”
蔚止言都这样说了,沈欺就真的冷漠无情,冲他一笑:“你说呢。”
蔚止言,刚才是有一丁半点的诚心,想要挑出一个合适的饮具么。
他被蔚止言那样大张旗鼓地骚扰,此时没有把蔚止言轰出门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蔚止言于是悔恨万千,默默地流泪。
流泪固然是假的,悔恨的内容是自己不够诚心,还是自己又摸又抱的举动不该过于放肆以至于被疑是发现,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装模作样地伤感一阵,让沈欺叫住:“集市开张了。”
蔚止言只得停止了假哭,往外看去。
窗外云霞着锦,色彩绮丽梦幻,如火如荼。
日落前的一个时辰,到了。
客栈一楼后边的院子里,陆陆续续地涌进了人流。围绕着中间的胡杨树腾出一圈道路,路边支起两排小摊,逐渐地,初具一个集市的雏形了。
集市开始了,沈欺还不打算现在就下楼。
他们这间客房的位置,站在窗边足以俯瞰一楼后院的全景。他要先瞧一瞧这个集市的情形,再找个时机下去不迟。
后院点亮了灯火,人声渐哗。就和这家妖怪客栈的伙计跟住客一样,摆摊的、逛集市的人们,既有人,也有许多幻化成人的小妖怪。集市里买卖的货物,乍看上去和人间市井的集市没有什么区别,吃食器用、衣裳饰品、百般杂货,林林总总的不一而足。
饶是沈欺和蔚止言两个人的目力,也只能得出一个决断:妖怪客栈里的这个集市,它好像是恰如其名,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奇怪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