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止言视线与他撞在一处,弯起眼角,莞尔笑了。
“那就没关系了,其他不管怎么样的危险,我都可以跟疑是一起分担的呀。”
一段平常不过的笑语,怎么能比杀招更难敌。
可是沈欺嘴唇动了动,无声开合两次,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个人,这双眼睛注视他的时候,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过丝毫的惧怕或忌惮,不像在看一个恶名贯世的凶煞,只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任是月光无情地照落,跌进这道目光里,也只能坠入一湾深邃的海,随着海中静谧泛起的浪潮,上上下下地掠动。
于是什么也融化了,翻涌的恶煞悄然抚平,连着撑起来的冷硬表情,都寻不到存在过的痕迹。
只留下一圈一圈涟漪,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晃荡着,还没有散去。
“你……就只担心这一个危险,就没有别的要担心了?”
“那倒不是。”
要问蔚止言担心的事,他实话实说:“还是有很多的。”
“最担心的事情,万一疑是哪天又一声不吭,突然地不告而别。”
“还担心我不能叫你放心,让你因为我分神。”
“还有,我还担心疑是不理我,一个人藏起来,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和我对面不识,生分得要把我赶走,话也不和我说,只有刀锋相见。”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我们两个各自心怀苦衷,见到面了却又没见,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就要再次分别,然后渐行渐远,再也不相往来了。”……哇啊,真要那样可怎么是好,蔚止言把自己都说得后怕了。
一想到他说的这些有万分之一可能发生,蔚止言就忍不住揪心,倒抽几口凉气。
“……不会。”
不是看不出蔚止言故作夸张,沈欺别过眼,应许了他:“我答应过你。”
答应过你,不会再次不告而别。
“那我也还想再加一条。”
蔚止言不见满足,给一尺进一尺,提起条件来了:“就算事先告诉我了,也要和我商量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分开。”
“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安全的地方,只能看着你走掉。”
蔚止言想想还心有余悸,语气神情哀哀怨怨:“疑是你说,你这样对待我,是不是有些独断专行,还有些太过分了?”
“以后千万不能再抛弃我了,好吗?”压根没给沈欺留下应话的时间,蔚止言替他做主回答了,“好的,疑是没有反对,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蔚止言说的这话,还有这衔悲含伤、揣着愁山苦海的姿态,简直像是沈欺把他始乱终弃了,是天底下最薄情的负心人一样。
沈欺眉梢轻微地跳了一下,眯着眼去瞧蔚止言,敛去神色。
“你明知道,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些。”
蔚止言在这与他胡搅蛮缠,一会卖乖一会哭惨,偏偏就是避开了他真正顾忌的问题。
你不想离开,与绯刃牵扯到一起,总有突发意外的时候,万一那时遭殃受难,你再想脱身已是晚了。
“好吧。”
蔚止言笑意不减,始终如一地看着和他对话的人,很不讲分寸,把那个人微凉的手拢住。
“假如遇到别的危险,疑是没办法顾及到我的时候,那也不要紧啊。”
“就算有那种时候,我自己也能应付,不会再拖累疑是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信口开河,蔚止言难得提起了他修行上的事情:“你看啊,我都已经能一个人到魔界来了,比起以前是不是有了些进益?”
……何止“有了些进益”。
说到这个,方才两个人互相出招的局面还历历在目,沈欺心下萌生出一番计较,忘了推开蔚止言过来的手。
他在不应谷遇到的蔚止言,修行受阻,尚且破不开悟境。
而刚才那一场相争……
蔚止言和绯刃,算是战成了平局。
自从雁城再遇的那一晚算起,沈欺一直就在明里暗里观察蔚止言的身手——仙界盛传蔚然君“修为寻常、功法无奇”,对于这番论调,最晚是在九重仙阙,在沈欺假装晕倒、经历了蔚止言轻松地处治掉华瑶时,沈欺能够彻底地得出一个结论——传言不可尽信。
沈欺到仙界隐藏了身份,就在蔚止言早早看破他的伪装却当作不知道的同时,他也有着不少的时候,在不露声色试探蔚止言的底细。
可惜,直到他回了无渡城,也还不算全部试探完。
没有试探完全的结果,就是他给蔚止言设下的拘灵和禁制全部失效,让人找上门来。
双方动手最开始,他只用右手出刀,没用上惯使的左手,也是延续了对蔚止言的试探。
不算蔚止言最后自讨失败撞上绯刃,他们两个算是打了个旗鼓相当。前半程沈欺是用不擅长的右手让了千百招,真要算起来,看似是他略胜一筹。
其实未必。
就在他换回左手之后,有一场短兵相接的交锋。
他持绯刃斩杀,蔚止言扇出灵泽如幕,两股法术撕扯冲撞,绯刃在他手下迸发出源源不绝的煞气,其中几簇砸进旁边的锦鲤池,把池子里法术化成的鱼群幻象烧成了青烟。
然而当时——从衔云折里挥出去的同样是那么多灵泽,一道也没有打落在游鱼身上。
他所驾驭的绯刃,攻袭在于外放;蔚止言操纵的衔云折——却是在收。
收敛在一个恰好的程度——正正好是平局,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再一细想,过往他见过的,但凡蔚止言开头处于劣势的情形。
乍看之下,蔚止言好像总是应付得很棘手,但是每次到最后,蔚止言总是赢了。
他好似是……还从未见到蔚止言输过。
饶是这样,赢下来的那些场面里,蔚止言到底是不是尽了全力,以及今时今日,蔚止言到底在他面前收敛了多少而控制到平局……
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