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回春堂门楣上的木匾经岁月摩挲，回春堂三字虽淡，却依旧透着医者仁心的温厚。

雁宁提着轻简的行装，立在堂前，望着这方阔别数月的天地，心头漾起几分暖意，这是她在神都的第一个容身之所，亦是她为数不多的安稳之地。

抬手轻叩木门，未等里面回应，便听堂内传来细碎的药材碰撞声，还有人低低的呢喃，想来是洛明川在整理药材。

雁宁推门而入，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

前厅的药柜层层叠叠，摆满了各色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艾草味，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洛明川正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杆小秤，小心翼翼地称着药材，墨发松松束在发带里，侧脸被窗棂漏下的晨光映着，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平淡：“抓药吗？先报药方，我理完这味当归便替你配。”

雁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学着神都街头寻常小娘子的语调，柔柔道：“大夫且慢，我身子有些不适，想请大夫替我瞧瞧。”

洛明川捏着秤砣的手一顿，眉头瞬间蹙起，抬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只是目光还未落在她身上，口中便先道：“哪儿不舒服？可是风寒发热，还是腹痛乏力？你先坐，我弄好这药材便替小娘子把脉，切莫着急。”

他素来心善，见有病人前来，总是这般急切，雁宁心头一暖，继续压着声音，语气添了几分柔弱：“不瞒大夫，我的心有些疼，想来是郁结难解，不知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心疼？”洛明川闻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的急切更甚：“这可不太好，心口疼岂是小事？怕是脏腑郁结或是心气不足，耽搁不得。”

说着，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秤杆与药材，转身便要去寻脉枕，目光抬眼的瞬间，撞进雁宁含笑的眼眸里。

看清来人模样的那一刻，洛明川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的急切化作满满的讶异，随即又涌上浓烈的欢喜，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唉嘿？！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雁宁见他这副模样，再也装不下去，收起压低的语调，眼底的笑意漾开，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师兄这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才不过数月未见，便把我忘了不成？”

洛明川快步走上前，伸手便想拍她的肩膀，又怕碰着她，手在半空顿了顿，才憨憨地笑了起来，挠了挠头，语气满是欢喜：“哪儿能啊！我怎么敢忘小师妹你！只是许久未见，你这声音故意压着，我一时没听出来罢了。说真的，我都快想死你了，日日盼着你回宫，今日怎的得空回医馆看看了？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他一连串的问题，满是关心，雁宁看着他真诚的眉眼，摇了摇头，笑着道：“并非出了什么事，是太妃娘娘体恤我，见我从草原回来后身子劳累，特准我休沐一月，我便想着回来看看师父和师兄师姐。”

“休沐一月？那太好了！”洛明川闻言，欢喜得几乎跳起来，一拍大腿，语气满是高兴：“这下我可终于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雁宁闻言，眼底闪过几分疑惑，挑眉看向他，话刚到嘴边，还未问出“为什么”，便听堂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威严，又藏着几分笑意：“小师妹好不容易得空回家看看，往后医馆的活，自然还是你来干，你倒想偷闲？”

话音落，翁如意便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药囊，须发微白，眉眼间带着医者的温润，又有着师父的威严，想来是刚从外面回来，鞋边还沾着些许泥土。

洛明川见着翁如意，脸上的欢喜瞬间垮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语气满是委屈，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师父？！您怎么能这样！偏心得也太明显了！”

雁宁看着洛明川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一步，对着翁如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师父安好。”

翁如意看着她，佯装出几分责怪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少来宫里那套虚礼，在这回春堂，哪用得着这般拘束？你这孩子，进了宫倒是学客气了。”

雁宁闻言，与洛明川相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漾着笑意，随即一同对着翁如意躬身，异口同声道：“师父安好！”

这一声喊，带着几分调皮，又带着几分亲昵，翁如意被两人逗得绷不住脸，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知道拿师父寻开心。我刚接了个诊，要去城西李府出诊，既然小师妹回来了，那我们今日的晚膳便做得丰富些，我已让人去西街的福满楼定了菜肴，皆是你爱吃的几样。行了，我便不多留了，出诊去了，你们师兄妹二人好好叙叙旧。”

说罢，翁如意便拿起药囊，转身走出了回春堂，脚步匆匆，却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雁宁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翁如意一走，洛明川立刻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欢喜的模样，一拍手，道：“太好了！终于能开荤了！这几日天天吃斋配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小师妹，你可得多回来啊，你一回来，师父便舍得定酒楼的菜了！”

雁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一定，往后只要得空，我便常回来看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厅，却未见端木桃的身影，眼底闪过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对了师兄，师姐呢？师姐去哪里了？怎的未见她人？”

端木桃师姐性子稳重，与雁宁最为交好，往日里她在医馆时，师姐总是陪在她身边，今日回来，却未见其人，倒是有些奇怪。

提及端木桃，洛明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师姐近日都不在医馆，每日一早便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问她去做什么，她也只是含糊其辞，不肯细说，我也不知她究竟在忙些什么。若是师姐知道小师妹你回来了，定不会总是往外跑了，定然日日陪着你。”

雁宁闻言，心头了然，并未多问，她知晓端木桃的真实身份，并非只是回春堂的医师那般简单，师姐背后有着自己的势力，近日神都不太平，想必是在处理自己的私事，故而才会整日外出。

有些事，师姐不愿说，她便也不必问，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洛明川见她不再追问，便也放下此事，伸手一把搂过雁宁的肩膀，将她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眼底满是好奇，语气急切地问道：“快与我说说，宫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那些公子公主，娘娘太妃们，是不是都盛气凌人？你在宫里当差，有没有被人欺负？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便告诉师兄，师兄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能替你出头！”

他一连串的问题，满是担忧与好奇，雁宁看着他真诚的模样，便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在宫里的经历，拣些能说的，缓缓道来。

洛明川听得聚精会神，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愤愤不平，时而又松了口气。

听到有人暗中给雁宁使绊子时，他气得一拍桌子，嚷嚷着要去宫里找那人理论，可还是被雁宁及时拦了下来。

傍晚时分，福满楼的伙计便送来了定好的菜肴，满满一桌，皆是雁宁爱吃的，翁如意也出诊回来了，端木桃竟也早早回了医馆。

她见着雁宁，眼中满是欢喜，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满是嗔怪：“你这丫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今日白白外出一趟，若是知道你回来，我定然日日守在医馆等你。”

雁宁看着端木桃熟悉的眉眼，笑着道：“也是临时得的休沐，想着给师父和师兄师姐一个惊喜，便未提前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