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消息传到了裴府,裴云晰正坐在厅中查账。
她手里盘了一串紫檀佛珠,正翻看着账簿念念有词,忽然刘萱苹的女使银铃冲进了蘅芜苑,还在廊下跌了一跤,却不敢耽搁,顾不得起身便大喊:“不好了,出事了!三姑娘,三姑爷出事了!”
梦辽先是一惊,她立刻去扶裴云晰,裴云晰扔了账簿就起身出来,皱眉看着银铃:“别慌,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银铃吞咽几口,调整好气息道:“方才二哥儿身边的小厮来报,说昨日千秋节大典,百官进献贺礼。结果不知怎么的,官家忽然呕血……”
兹事体大,银铃一个小女使哪听过这场面,她一边回忆一边说得战战兢兢:“官家呕血,然后、然后中书令进献的那头白鹿忽然发了疯,一头撞死在了大殿柱上,来人一查,说那鹿角上,暗刻了诅咒符文。说、说中书令赵家,行巫蛊之术、谋害官家……”
“姑娘!”梦辽立刻抱住瘫倒的裴云晰,只见裴云晰脸色惨白,她立刻便要让人去喊郎中。
裴云晰抓住了银铃的手,厉声问:“这事是二哥哥身边人传回来的?他们人呢?”
银铃脑子转得飞快,忆起来后立刻答道:“二哥儿和二娘子眼下还在拂云行宫,文武百官都被扣在那儿了,官家尚未苏醒。”
“那赵彦秋呢?”
银铃瑟瑟发抖:“三、三姑爷,和赵大人一道,被下入大狱中了。”
裴云晰心头一颤。
远郊的拂云行宫、扣押文武百官、官家昏迷不醒、朝廷重臣下狱……
她浑身颤抖,拼了命压下喉头血腥,努力镇定道:“你去告诉五娘子,让她守好门庭,关上所有大门。没我们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老太太那边更是要牢牢守住,不可让她知晓此事,快去。”
银铃领命离开,梦辽焦急地把她扶起来:“姑娘,您没事儿吧?您别太动气。”
“梦辽……”裴云晰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她不知道自己是被这消息吓得,还是被自己的猜想所缠的,她低声道:“眼下、怕是要宫变了……”
梦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宫变?”
“只是猜想,”裴云晰晃晃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太子与赵家势如水火,赵家扶持的,是周贵妃所生的四皇子。”
或者是说,赵倾扶持的,是四皇子。
赵彦灵一介纯臣,在朝堂上横冲直撞,从不站队,只效忠官家;赵彦秋婚后自请脱离权力中心,安居礼部做一个无关痛痒的员外郎;赵家幺子赵彦狄更是外放多年。
她听赵彦秋草草说过他们赵家内事。她却直到今日才敢相信,世上原来真有做亲生父母的,爱权势胜过爱自己的孩子。
“九公主与四皇子一母同胞。而赵彦灵,是九公主伴读,二人自幼相伴数年,一同长大,很是有情分在,”梦辽扶着裴云晰回屋坐下,裴云晰缓缓落座交椅,却得由梦辽扶着才能坐稳身子:“赵倾便是拿着这一点,逼赵彦灵站队四皇子。”
瓜田李下,嫌疑之地,赵彦灵已经无法脱身。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场千秋节盛典,竟然把赵彦秋折了进去……
裴云晰一听此消息,便知道此事是谁做的手脚。她却不愿面对、不敢承认。
赵彦秋主管千秋节筹备,礼部司负责官员贺礼查验,因此他这个做长子的,便能浑水摸鱼、顺理成章将巫蛊白鹿送入皇宫大内。
裴云晰痛彻心扉,眼泪直流而下。
“他是长子啊!”裴云晰痛苦道:“哪怕他生母早逝,那也是他赵倾的发妻啊。”
“虎毒尚不食子,”梦辽慌乱安慰:“姑娘,这其中必有缘由,赵大人不可能真的害我们姑爷的,必是有其他人陷害。”
“赵倾为求自保,数十年的门生尚可做他的替死鬼,”裴云晰想起宋怀弋曾跟她提及的盐税案,遍体生寒:“如今巫蛊赌咒,是杀头大罪,赵倾为求一线生机,未必不可能让赵彦秋出去顶罪……”
“……是太子,”裴云晰终于忍不住,她悲从中来,瘫倒在交椅上:“是他……是他们设计。”
赵倾倒台,周氏失去依仗,那便是太子得利。
昔年宋怀弋“战死”西北,肃国公痛失爱子、避世不出,太子失去兵权,很是沉寂了一段日子。时值中宫衰落,官家专宠周贵妃,因此四皇子一党迅速集结,甚至隐隐有跃过太子、取而代之的意思。
受此奇耻大辱,因此宋怀弋起死回生、一朝回京,太子哪里还能坐得住?
宋怀弋更是恨毒了赵彦秋,心甘情愿,做了太子的尖刀。
裴云晰苦笑,她小小裴三娘,久居内宅,竟然还能算是皇权斗争中的关键一环。
若有宫变,不论是哪边笑到最后,她裴三娘都只有死路一条。
“……备车。”
裴云晰忽然开口,把梦辽吓了一跳:“姑娘您要去哪儿?”
“去中书令府,”裴云晰勉强地站起身来,脚下步子虽缓,却异常坚定:“我要去照顾月儿。”
裴松月终究是随她姓裴,是她们裴家的女儿。
……若有大祸临头,她拼死也要保住女儿性命。
昔日富贵繁荣的中书令府,如今唯余肃杀,周围官兵围绕,连只苍蝇都不放出去。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将领见裴云晰下车,挥刀拦路,质问道。
裴云晰缓缓开口:“我是赵家长媳,裴氏。”
京城中谁不曾听过裴赵两家的传闻?这将领显然也是知晓,只是为伍从军之人,更是对宋怀弋的大名如雷贯耳,因此这将领一改严肃神情,反而有了些恭敬:“裴娘子,如今赵家戒严,您不方便走动。”
“我回自己家,这叫走动?”裴云晰冷冷开口,倒是把这将领震住了片刻。
裴云晰径直越过他,一时间也无人敢拦:“我女儿在家中等我,你们若爱守着便守,我只进不出,也不算妨碍你们当差。”
一旁小兵卒见状,悄悄问了那将领:“这……如何处理?”
“人都进去了,还能怎么处理?”将领被这小娘子呼来喝去,面上挂不住,只能咬牙道:“你让人去通报宋世子一声,免得等他来了怪罪你我。”
裴云晰踏进前厅,几个小厮女使看见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只有一个机灵的,立刻旋身去请了赵彦秋身边的小厮来。
雨眠匆匆赶来,正巧在二门上遇见了裴云晰:“三姑娘!”
裴云晰终于见了一个熟面孔,她点点头,问道:“月儿呢?”
雨眠难免激动,他在前头引路:“月小姐在哥儿的院子里头呢。三姑……”
他转而一想,现在是在赵家,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眼下也不是他纠结的时候,于是雨眠轻唤:“大娘子,夫人和老太太都在主屋,您看?”
裴云晰无视了他的改口,更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先去看了月儿,再去拜见婆母。”
雨眠抿了抿嘴,只能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