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宋怀弋所言,沈明义坐在茶楼雅间,只掀起盒盖草草看了一眼,便将木盒关上,淡然道:“不知是什么样的花纹、什么样的材质?还请邓公子提前告知在下,在下也好先行回去准备样品。”
“无需准备,”邓锐笑言:“只不过是简单的祝福咒文,若是沈师傅来做,只怕要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沈明义皱眉:“咒文?在下不懂灵媒巫术,怕是不妥。”
邓锐早就准备好了说词,“这咒文是我从凌霄寺求来的,沈师傅若不放心,那我就不多打扰,便去寻其他能工巧匠吧,这三十两黄金,我现在就带走便是。”
他看着沈明义的神色,果然这年轻玉器师没沉住气,低声道:“且慢。”
“我只按照你给我的图样,原封不动刻印上去,”沈明义垂着眸坐在桌前,他余光看着桌上沉甸甸的木盒子,抿了抿嘴唇,试探道:“我如今因着千秋节采办的事,住在礼部官署,时间有限,只能夜间做工。”
邓锐笑道:“我既寻了沈师傅您,自然是知晓的。”
“那我们便约定好,今日酉时您想个由头出了东华门,在一旁小巷中,自然有我家马车等候您。”
“……嗯。”
邓锐见他没再多问,便豪爽地挥手,“那这三十金,还请沈师傅手下,算作定金。”
“等您雕刻完、我验收后,”邓锐笑眯眯地弯了眼睛:“还有七十金的尾款,我一并结清给您。”
沈明义见邓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也没再多问。他知道京城里风起云涌,这些达官贵人都各有各的古怪,他只是个工匠,这邓锐能寻了他、还能想办法找宦官往礼部官署里直接给他递话,想必不是什么小人物。
他既然已被邓锐的人半推半就带来此处,坐到这里,看了这三十金,那有些事情就不得不答应——哪怕他现在拒了,日后依旧后患无穷。
那就索性应下便是。
沈明义袖中手指轻轻屈起,扣在桌面。
——反正恰好、他很需要钱。
这些年他攒下来的钱早就够买回他在银楼的身契,一直未有行动,对外他只说是想报答银楼恩情。
内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仍存了个痴心念头。他知道裴姑娘是小庄娘子的座上宾,是京城人士。他有心想再见她一面,便一直留在银楼里,就这么过了这五六年。
如今心愿已了,他便有了下一步打算。
裴姑娘原来是同顺商号的大东家。
那若是他能变成名满天下的玉器行掌柜,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她的友商客户之一。
——到那个时候,就又能再见她了。
邓锐不清楚沈明义心中所想,他也不需要清楚。他只撇了这沉默清冷的玉器师一眼,话已说明,他便略拱手告辞,转身离去了。
沈明义谢绝了邓锐几个仆从的马车,独自走回礼部官署。他记性极好,因此认得路,走到东华门时正要给守卫看他的文书,却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他被惊了一瞬,面上却不显露,只当是自己挡了别人,便恭敬地立到一侧,给这显贵的马车让道。
赵彦秋轻轻抬手掀起一角侧窗帘子,沈明义的脸刚好露出来。
“你就是扬州鸳鸯银楼的沈师傅?”
到底是个平民百姓,在这皇城根下难免战战兢兢。沈明义惊愕地抬头,正与车内笑意清浅的赵彦秋对视。
好俊俏的郎君。
沈明义自知失礼,调整几息后礼貌回答:“正是,在下沈明义。”
赵彦秋饶有意味地念叨:“明义……”
“明识守心昭日月,义行载道屹如山。好名字,”赵彦秋微笑着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倒是和那个人,有一字同音。
……真是妙哉。
“多谢大人夸奖。”沈明义拱手道。
赵彦秋干脆掀了帘子,却端坐在车中,看着沈明义有些艰难地一直躬着身子立在一侧,丝毫没有让他站直说话的意思。
沈明义挨了那从天而降的男人几下子,胸口疼得很,此刻躬身牵扯到伤口,难免有些吃力。但他不敢怠慢能在宫门处乘马车的贵人,便只能硬撑着。
过了好半晌,赵彦秋才悠悠开口:“扬州啊,是个好地方。”
“我家娘子前些日子才去过,”赵彦秋用手指轻叩窗沿,“她也很喜欢翡翠玉器。这么说来,沈师傅与我家,还挺有缘分。”
沈明义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能敷衍应对:“在下不敢与大人家称缘,实在高攀,让在下惶恐了。”
“惶恐吗?”赵彦秋垂下眼,微微弯起弧度的嘴角带着冷意:“我倒是没看出来。”
沈明义僵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了。
赵彦秋看他那温吞怯懦的模样,也失了兴趣,伸手将车帘合上:“那就不打扰沈师傅休息了。只是千秋节在即,你身为采办要人,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啊。”
沈明义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他余光里,才缓缓站直了身子。刚一站定,他心口阵痛,又忍不住躬身缓了缓。
这番奇遇让他心慌,守卫检查他文书时,他便忍不住略略询问:“大人可否告知,方才那辆马车上,坐的是哪位贵人?”
守卫看完他的文书挥手放行,听他一问便抬头又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了然道:“哦,原来你不认识,那是礼部司员外郎、赵大人的马车。”
赵大人?
沈明义道谢后走入东华门,他慢慢回忆起曾看过的采办礼札和通关文书,这才想起了“赵彦秋”的尊姓大名,不正是那文书后头的落款吗?
如此年轻,便是如此皇宫盛会的统筹了。
真是达官贵人啊。
沈明义想。
白日里沈明义实在疼痛难忍,便求了个小宦官,替他去外头寻个郎中来,或者买副膏药。小宦官待人和气,不一会儿便给他拿了几贴膏药过来:“沈师傅可要我帮忙?”
“不敢不敢,”沈明义连连道谢:“多谢大人了。”
小宦官也不多客气,只点点头便走了。
沈明义贴了膏药后在屋里休息了大半日,期间总免不了与一同住在礼部官署的其他友商往来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