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风弦见来者竟是裴云晰,眼底的震惊毫不遮掩。裴云晰略过他,去看摇床上睡着的女儿。
一别月余,月儿胖了不少,小脸终于不是刚出生时那般青紫或蜡黄,如今也隐隐白里透红,成了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裴云晰只敢伸手去摸她的小脸,指尖轻颤。
又是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楚。
只是如今她实在顾不上自己的心情,只想着能好好护着女儿。
风弦眼眶里含了泪,上前轻声问:“娘子要抱抱月小姐吗?”
梦辽刚想替裴云晰开解,只见裴云晰竟然点了点头:“好。”
襁褓轻轻落在她怀里。
裴云晰觉得这感觉奇妙极了。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
一个娇弱、幼小的娃娃,就这样在她怀中安眠。
让她的心忽然收获了片刻宁静。
她与这小小婴儿血脉相连、心跳同频,是这天地间最为亲近之人。
“月小姐现在能吃能睡,太医来看过,说身体已无大碍了。”雨眠宽慰道。
裴云晰点点头,哑然开口:“你们把她,照顾得很好。”
风弦实在忍不住,“都是秋哥儿日夜亲自照料,月小姐是他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不疼爱呢?”
梦辽听不得他说这话,因此语气颇为冷冽:“如今外头风雨飘摇,姑娘立刻过府来此,守护月小姐。二位大哥没必要说这些话,让人听着觉得轻巧。”
她向来和赵彦秋这两个阴恻恻的小厮过不去,此时她和裴云晰身在赵家,她更不愿意让旁人说话烦扰裴云晰的心。
“你们留在这里照看她吧,”裴云晰将襁褓小心翼翼递给风弦,转头对雨眠说:“你带我去见见婆母。”
“哎,请大娘子随我来。”
董夫人端坐在厅堂中,远远瞧着她这个大儿媳妇从院中过来。
仔细算来,倒是快有个两年没见了。
她打量着裴云晰消瘦的身形,心中冷嗤。
她倒是窈窕纤纤。
“儿媳见过婆母。”裴云晰垂着眼行礼,她余光看着董夫人华丽的裙摆,再没有别的动作。
董夫人温和道:“快起来吧,坐。”
裴云晰刚一落座,董夫人便叹息:“只是可惜如今家中有事,怕是不能给你上一盏好茶水了。”
到底是跟着赵倾在京城刀光剑影多年的贵妇人,泰山将崩于前仍面不改色,还能安坐于此同她闲话家常。
“你祖母身子如何了?”
裴云晰道:“多谢婆母关怀,祖母精神尚可。”
董夫人点点头:“她一把年纪,你要少叫她担心才是。”
“婆母放心,”裴云晰微不可见地蹙眉:“我今日前来,家中无人知情。”
董夫人这才抬眼去瞧裴云晰,只见她神情肃穆,一如往昔。
她不愿意与这佛口蛇心的妇人多纠缠,直白道:“赵彦秋既然已奉旨嫁给我,那我如今也算是半个赵家人。赵家出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且我女月儿正养在赵家,作母亲的,自然最忧心孩子。”
裴云晰垂眸:“便是仅有绵薄之力,也要生死相护。”
董夫人只当裴云晰特地前来,看她们赵家的笑话,因此也不再伪装,冷哼道:“官家仁爱,即便是天大的罪过也不会诛及子女,大郎媳妇,你多虑了。”
“且月儿终究是随了你姓裴的,你若有意,现在便把她抱走吧。”
裴云晰轻笑一声,惹董夫人怒视,她淡然地说:“婆母,我本以为您年长我这么多,看事应当是比我要清明的,谁知您久居内宅,如今朝堂之事您还是没看明白。”
“官家仁爱啊……”裴云晰像是想起什么趣事,脸上笑意不减:“但若涉及江山社稷,帝王君威岂容他人藐视?”
“白鹿一事是他人故意设计陷害,”董夫人被一个她向来看不上的小辈嘲讽,面上也快挂不住:“我赵家有从龙之功,官家是晓得的。”
“从龙之功,一次便足够保全今生荣华富贵。”裴云晰冷眼与她对视:“但若想有二次,那便是抄家灭门的祸事了。”
“大郎媳妇,你莫不是发了疯病了?”董夫人气极:“在此胡言乱语,快快滚出去。”
裴云晰打一进厅堂,见这董夫人一派祥和安定,便知道赵家这次若有得选,必然要弃了赵彦秋。她心头火起,拍桌站立:“那我今日也把话向婆母说明白,我今日既进了赵府,便没想过囫囵个地出去。但是我此举不为着旁人,不为赵家,单单只为了我夫婿和女儿。”
她也顾不得所谓的脸面,直言道:“我那封罪己状想必您和公爹也已经看过。如今我想保全赵彦秋,是有把握在手上,不是来同你装样子的。”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董夫人也与她撕破脸:“如此腌臜之事,你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那宋世子与我赵家向来不共戴天,恐怕白鹿之事也是他的手笔。他巴不得我赵家全家去死,你凭什么觉得他能助你?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也配站在我家、和我说话?”
裴云晰波澜不惊:“他为何与赵家不共戴天,夫人您还不清楚吗?若您以为是仅仅因为我,那您便是真的糊涂短视了。我裴云晰自觉不是什么人中龙凤,也不想当所谓的红颜祸水。我只来告诉你,赵大人翻不了身了,休想拿赵彦秋去当替死鬼。”
“你!”
裴云晰拂袖而去,将那愤怒至极的雍容贵妇抛在身后。
梦辽在廊外,听得心惊肉跳。她跟在裴云晰身后:“姑娘,眼下该如何是好?”
“若来人抄家,我们便一同入狱。”
梦辽大惊失色:“入狱?!那怎么行?”
裴云晰头痛欲裂,步伐虚浮:“官家不会轻易要我的性命,只要我还活着,赵彦秋便能无虞。”
直到如今,为保夫婿和女儿,她只能以身入局。
“只怕是,又要对不住宋怀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