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李倓走出宴会厅时已经站不稳，片刻功夫身体的温度已经烧灼得骇人。杨逸飞心急如焚，顾不上精神疏导可能会影响到旁人，躲进无人的走廊里便开始向李倓释放精神链接。十分钟过去，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杨逸飞的额头滑下来，李倓的高热却并未退去分毫，杨逸飞眼看也要支撑不住，不得已将精神链接收回来。

杨逸飞的声音有些绝望，“我控制不了，怎么办？”

白虎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杨逸飞抱着白虎的脖子顺了几下都没顺下去，他自己也在大口喘着粗气，在一旁扶着李倓的池清川提议道：“不然先回去再想办法。”

“来不及……”李倓因为杨逸飞疏导短暂恢复了一些神智，勉强开口，“在皇宫里找个空房间……”

池清川有些犹豫。眼下皇宫里汇聚了大批高等级哨兵和向导，倘若李倓的精神力在这种地方控制不住，势必会造成更加难以平息的混乱局面，他们实在没有时间赶回府邸，又不可能随便找个酒店，这样看来也只有这个选择。

“这边。”好在池清川对皇宫的布局仍有印象，当机立断拖着李倓和白虎朝皇宫另一侧走去，宴会厅的嘈杂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李倓的状态只平息了片刻，不多时体温又开始升高，头骨成了烹煮大脑的容器，李倓眼前忽明忽暗，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了调，听见有人在耳旁焦急地嚷着“殿下又在发热了，我们得赶紧找个房间！”，声音尖锐滑稽，像经过了一层喇叭滤嘴发出的，应该是杨逸飞说的，李倓有些想笑，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他无法操纵自己的肌肉，身边人的触碰变得很钝，像隔着墙面，几种感官里只剩下嗅觉还算正常。

白虎被夹在池清川胳膊下面挣扎，挥舞着爪子在半空中比划，看起来十分痛苦，池清川另一边还扛着李倓，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三人一虎极为狼狈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前进。

一阵沉重但有规律的咚咚声逐渐接近，李倓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加入，“你们在找什么？”

似乎是皇宫的侍从，因为李倓下一刻便听见杨逸飞继续用那种好笑的喇叭声音和对方说：“殿下喝醉了，想找个房间休息。”

“好的，请这边走。”

池清川和杨逸飞快步跟上去，李倓似乎嗅到那人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气，和从前他经常闻到的极为相似。

原来帝都还种着这样的玫瑰花。

在走廊里绕了几个弯，几人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空房间。李倓已经开始兽化，耳朵和尾巴都冒出来，脸上也开始浮现出一些黑白相间的绒毛，他和白虎被扶到床上，一旁的小喇叭和另一个大喇叭商量，“现在该怎么办？”

大喇叭思考了一下，对李倓说：“殿下，我们帮您找个向导过来处理一下吧。”

李倓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不行……让我一个人……”

大片沉闷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被关紧。李倓在床上扭动，撕扯着身上令他不适的布料，连自己触碰自己都变得怪异陌生，呼吸凌乱又沉重，压抑了太久，快乐也变得痛苦，喉咙里的呜咽令李倓觉得诡谲，不像自己发出的，全然不是为了愉悦，发泄变成一种凌迟般的处刑，可想而知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房门突然被打开，李倓来不及扯过床单遮蔽自己，视力仍未恢复，来人的影子模糊，隐约能看见他身边跟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大约是对方的精神体。

这人大概是杨逸飞和池清川给他找的向导。

一种没来由的涩意淤滞在心口，李倓停止了所有动作，他明明已经拒绝过，陌生的向导依然出现在他房间，理智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举措，杨逸飞和池清川不可能也不会放任李倓这样继续下去，李倓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或许正因为知道要发生什么，才突然觉得难过。

不等涩意发酵，来人已经接近至李倓身前，他开了口，声音比大喇叭和小喇叭稍微动听一些，“殿下，我来帮您。”

李倓想拒绝，对方的手已经触碰到他，随之而来的是一些令人舒适的凉意，如同沙漠里饥渴行人接近绿洲，让人没有理由地渴望靠近。

李倓的心沉下去。

和触碰一同到来的是对方的精神链接，李倓看清了对方精神体的模样，一只黑豹，迈着优雅的步伐接近白虎。白虎似乎并不那么抗拒黑豹，只朝黑豹哈了几声，便默许了黑豹的爪子往它身上搭，这让李倓忍不住暗骂白虎真是个没出息的小叛徒。

“殿下，你积攒了太多了，精神力紊乱到这种程度，别怕，我来帮你。”面前的向导边说边替李倓处理，他的动作温柔得让人难以产生抵触情绪，李倓很快便觉得身体的热度平稳下来，紊乱的信息素正逐渐消退，效果真是立竿见影。对方的等级显然比杨逸飞高出不止一星半点，这对此时的李倓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他高兴不起来半分。

阳光灼烧玫瑰的香气又钻进李倓鼻腔，令李倓脑袋里不由自主响起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话语。

“李倓，你误会了，我只当你是我弟弟，以前那些超越界限的事情都不该发生，我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退回到那条线之外。”

礼貌、克制、冠冕堂皇，说辞和李俶本人一样虚伪，他甚至还能在发生那些事情之后对李倓笑，笑得令李倓心尖该死的悸动。

被关了三天，几乎没吃没喝，李倓神色憔悴，嘴唇干枯得裂开，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反观对面的李俶，衣着光鲜整洁，永远不染纤尘，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光芒，让李倓爱不得又恨入骨。

啪嗒——啪嗒——

水珠滚落下来的声音太有分量，向导似乎被李倓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对方的手碰到李倓脸颊时，触感变得不再模糊，李倓这才意识到，触觉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殿下。”向导叫他。

李倓的眼泪止不住，胸膛剧烈起伏，自暴自弃地想，没关系，他现在这样反常的状态，即便做出再惊世骇俗的举动，也是可以被理解的，所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