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脑袋里突然多出个陌生灵魂这件事,陈尔若发觉自己的接受程度高到离谱。
可能是穿越这种荒谬的事都经历了,再接受其他也就容易得多——这个充满怪物和特殊体质者的世界,她未知的、或许是丧失了的记忆,以及,脑袋里的声音。
从那阴暗潮湿的丛林里费力逃脱后,她一直以为凭空出现的指示是她自己的潜意识在提醒。直到她在旅馆房间对着镜子洗漱时,指示化作真切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出来了。」
她吓得一哆嗦,手里捧的水全撒了,环顾四周,却寻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她正怀疑自己幻听,那声音又响起,听着没她大,却比她沉稳:「不用寻……我在你识海里。」
像曾经匆匆一瞥的奇幻小说,脑海里出现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讲述这陌生的世界——地球污染泛滥,环境恶化,导致植物疯长,动物变异,全世界的气候都开始变得极端,沙漠、雨林,罕见的生态出现在各地,人类生存受到威胁,于是政府成立白塔,培养具有特殊能力的战士,尽可能将突变的危险遏制在初期,保障更多人的和平生活。
听完,陈尔若震惊,并诚恳表示:战士的事就交给战士去做吧。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这个年纪,若毕业后选择读研还能被叫学生的年纪,对这莫名其妙的危险世界没有半点兴趣,对拯救世界这种热血澎湃的行为也没有半点心力。
「你觉得,你出现在林子里是为什么。」
那声音问她。
陈尔若听出这话里的暗示,硬着头皮答:“不知道,可能是误闯禁区,摔到脑袋失忆了……反正现在也跑出来了,就当重新开始了。”
「你认为你会碰巧晕在布满变异种的区域。」那声音没让她自欺欺人,拆穿,「不用骗自己,能出现在那儿,你大概率是哨兵或向导。」
陈尔若:“……”
有没有变化,难道她真的猜不到吗?
在浴室,赤裸裸对着全身镜,她清晰看见,这具连胎记都与她一模一样的身体,有着她全然陌生的肌肉线条。逃回来这一路,她的体力、耐力,以及速度,都与她曾经常坐办公室而显得羸弱的身体有质的差别——她还是她,却也不是她。
哪怕是灵魂穿越,身体的习惯与意识的习惯是不同的,俗称肌肉记忆。就比如身体的原主人是左撇子,就算壳子里换了新的灵魂,身体也会下意识遵循原有的习惯,而她自苏醒,几乎没半点不适。
她可以肯定,这就是她的身体。
她熟悉的、掌握的身体。
“我的真想不起过去的事。”陈尔若坐在床上,下巴垫着膝盖,平静答,“就算我失忆前身手不凡,现在的我也做不到。”
低价旅馆的墙是斑驳的,稍微碰一碰,墙灰便簌簌掉落,像她曾经住过的出租屋,潮湿、破败,被隔壁争吵不休的噪音包围。而她,也如同往日遇到挫折的每次,双手紧紧环着膝盖,眼睫低垂,在沉默中,生出不甘又退缩的心情。
平凡枯燥的生活里,她怎能没想过,某一天像中二故事里写的那样,突然获得超凡的能力,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从此与众不同,恣意张扬。面对现实世界迎面压来的沉重阴影,她想过无数次——被上司劈头盖脸骂的时候,被房东笑意和善地推搡出出租屋的时候,被婶婶打电话催婚的时候。
学生时代的她还有天真自信的资本,坚定、狡黠,看着安静乖觉,周围人眼里的乖乖女,背地里却也拎棍救过被围困在巷子里的同桌。越往前走,她被磨掉的锐气就越多。那些在无人处静静想过的灿烂未来,也渐渐消失了。
如幻梦般,一朝来到充满危机与机遇的新世界,换做从前的她,该恐惧又隐隐兴奋。可现在,一路磕绊咬牙逃出丛林,她觉得是肾上腺素起效,让她暂时燃起对生的渴望,克服对未知的恐惧。
陈尔若摊开手,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失忆前的她。
该是过去的她,还是现在的她。
「不至于。」那声音突然淡淡道。
陈尔若愣了下:“什么?”
「以你目前的肌肉水平和身体素质,就算没有失忆,与身手不凡,也毫不沾边。」
陈尔若:“……”
她总觉得脑袋里这声音该是个成年人的,言谈沉稳,又有种不加掩饰的锐利。可听声音又没那么大。或许是刚清醒,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她锐气稍长:“那很可惜,要是我失忆前真有身份,有仇敌,以后碰上,还得拉你陪葬。”
「我没说你弱。」它说,「哨兵与向导,无论你属于哪个,都算不上弱。」
这话题翻来覆去算是说不明白,陈尔若头疼不已:“我说了,我现在没有记忆,做不到……”
那声音沉默几秒,又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能力,有我在,就不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