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问过阿父,为什么给她取名叫黄芩?
阿父这般回答:“咱家世代采药,都取个药名。你阿父我叫黄连,你叫黄芩,没毛病。”
“可是黄连和黄芩的味道都很苦啊!”黄芩觉得这种取名法子太过随意。
阿父不以为然:“那怕啥,咱们采药的就是要‘吃得苦中苦’。深山里那些珍贵稀有的药,都长在悬崖峭壁上,不冒点险吃点苦头,怎能采得到?”
阿父话虽这么说,可每次带着黄芩采药,只让她背着一个小背篓,去采容易采的,没有毒性的药。那些危险的、难采的药,他也甚少冒险去采。
阿父说,灵药的采摘,也是讲究缘法的,不可强求。
在黄芩记忆里,阿父偶尔凭机缘采来的珍稀药材,也并没有赚多少银两。
因为谯郡坞堡里来收药的贩子总说:“我这药材收了,是送去军营的,并不赚什么钱。你这药虽采得不易,可就当是支持祖家军了!”
阿父只要一听到“祖家军”三个字,眼光便立刻柔和了下来,笑呵呵地应承:“说的是,咱们住在这边境,从前没少受羯狗欺负,想当初,我阿父就是被羯狗害死的!幸亏祖家军来了,收编了咱当地的坞堡主,这些年羯狗才不敢来了!”
祖家军已传了三代,他们为国为民,抗击羯族。征召流民入伍,劝督农桑,爱民如子。只要是豫州人,听到祖家军的大名,谁不肃然起敬呢?
黄芩常想,如果阿父有个儿子,也许就不让他学采药了,而是送去参军。
最近正值雨季,阴雨连绵,山路泥泞难走。阿父已经许久没带她上山采药了。可阿母腿上的病日渐严重了,膝盖痛得不能弯曲,下不了床,敷寻常活血的草药总不见效。只有贴镇上张大神医的膏药才能缓解。
可那一幅膏药就需一吊钱。几贴药下来,家里的钱罐子已空了。
黄连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忍着痛佯睡的妻子,对十三岁的黄芩悄声说:“照顾好你阿母。”走到门口,拿起放在门旁的背篓和锄子,带上绳索与铁钎铁锤,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冒着大雨出去了。
黄芩忽然猜到了阿父要去哪。每年的这个时候,龙山岩缝里野生的九死还魂草生得最是茂盛。错过这几日的窗口期,这九死还魂草便转为枯黄,没有效用了。所以这药最是金贵,若能采得一两株,阿母的膏药钱和家里的口粮就都有了。
可那峭壁太高,太过陡滑,一不小心就会失足跌进谷底。
黄芩匆匆从床底拉出自己的那只小木箱,从里面翻出一块崭新鲜亮的花布。这是阿父从镇上买来给她过年缝新衣服用的,大约还值一些钱。
她把花布牢牢揣进怀中,飞快地跑进雨里去追阿父。山间的雨越下越大,雨水竟然已没到了她的小腿。
黄芩浑身湿透,好不容易爬到了山腰,远远看见了山崖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也看见了那在绝壁之上,在风雨里招摇的九死还魂草。
“阿父,快回来!”
她手脚并用,边往上爬边喊,甚至掏出那块鲜艳的花布,拼命挥舞着,盼阿父看见了停下来。
暴雨之声掩盖了她的嘶喊。阿父已经利索地在崖顶固定好绳索,缠在腰间,一点一点从峭壁上垂了下去,慢慢向九死还魂草接近。
冰冷的雨水混着山风扑面,雨珠不断从她额头流下。黄芩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手脚也僵硬住了,只死死盯着阿父的身影,心里默默祈求山神与药神保佑。
两丈、一丈……阿父因为常年采药,风吹日晒,那双粗糙的大手也常被蛇虫咬伤,伤痕累累。
所幸,这双大手终于攥住了一丛九死还魂草!
天边乌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着,伴随着沉闷的低鸣,黄芩感觉到身子下的山石一阵颤动。
忽然,崖顶上有碎石簌簌落下,阿父的身躯仅凭一根麻绳悬荡在空中,如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山谷口一道浊黄的水墙陡然出现,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
山洪,是山洪!
地动山摇,巨响淹没了一切,包括黄芩撕心裂肺的呼喊:“阿父啊——”
*
小雨淅沥,渐落渐小,一切似乎已岑寂了下来,浑浊平静的水面上远远飘来一块颜色醒目的花布。峡谷口众多兵士正忙着搬石挖泥,疏导积水。
“水面上好像漂着个人!”有人叫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来人捞了上来,惊异地发觉她还有微弱的气息。
“阿父!阿父,你不要死……”黄芩梦中,乱石砸下,悬着阿父一丝生机的那根绳索终究是断了。她拼了命地想扑过去抓住那根绳索,却脚下一滑滚下了山坡。
黄芩满面泪痕地醒来,发觉自己身在一辆正在辘辘行走的大车之中,车里烧着炭盆,烘得暖洋洋的,自己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
难道她已死去了吗?不然怎会睡在这般豪华的香车之中,还盖着皮裘制成的斗篷?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马嘶人声。
“报!此次龙山爆发山洪,幸而水势不大,周遭乡民躲避及时,只冲垮了一些田亩和山脚下的几座茅草屋,据说是采药人所居……”
黄芩脑子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浆糊。这个人的话语明明那么清晰,却令她神思恍惚了起来。
“阿母——”她掀起车帘冲了出去,一脚踏空摔下了车。尽管摔得浑身的骨头都似要散架了,摔得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是挣开了那些惊呼着上来扶她的人,爬起来向前跑着,飞快地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地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想要去找回阿父与阿母……
听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她拼命挣扎,即使双目渐渐模糊,她也要跑。
朦胧中听到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远远传来:“打晕她!”她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
黄芩的眼前一片黑暗,对她来说黑夜白天已无区别。
一连两日,她都不吃不睡不喝药。她只是怔怔落泪,如果那日她没有跑出去寻阿父,不留腿脚不便的阿母一人在家,阿母便不会活活淹没在山洪之中……
又或许,她那日不去山上寻阿父,阿父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门吱呀作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的后脊一僵,却又松弛了下来。一个盲了眼睛的孤儿,还有什么可怕的?
自从她眼睛看不见了,似乎听觉更加敏锐了。她听见有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到了榻边。她知道是他来了。
是那日命手下将她打晕的男子,她记得他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味。
这两日来,他每日总会来看望她一次。他的话不多,总是语气冷冷淡淡地问她几句话,得不到她的回答便也不勉强,只安安静静地离去。
他缓缓开口:“你认一认,这可是你的阿父?”
阿父?她欣喜极了,难道阿父还活着?
黄芩听到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声音来处,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她慌忙用手摸索着下了床榻,连日来不进饮食早已没了气力,双膝一软便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了她。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有些惊诧。
“阿父,阿父!”她焦急地呼唤着,向前探去。
只听他低低叹息一声,接着她忽觉手掌一热,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牵住了她冰冷枯瘦的手。
这只大手引领着她向前摸索。
黄芩的手触到了一片麻布,再向下摸去,竟是一个冰凉冷硬的身体。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惊惧,慢慢向下去摸那具身体的手。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手指缝间还缠绕着几根枯草,似乎是至死仍紧握着。
黄芩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九死还魂草,虽名“还魂”,可惜,并不能真的起死回生。
“阿父、阿父!”她大哭着扑了上去,哭得喘不过气来,险些晕去。
但她终究没有晕去,鼻唇处传来疼痛,有人在掐她的人中。
她用尽力气扯开那人的手,哭喊:“阿父阿母都死了,我不要人救!”
一旁有人叱责:“不可对将军无礼!”
“将军?什么将军?!”她全不在乎。
“这豫州还有哪位将军?你难道没听过‘祖豫州’祖将军的威名?”
她闻言忽地停住了哭声,神色古怪,似是难以置信。
祖豫州,原来他就是安置流民,抗击羯族的“祖豫州”。在阿父和豫州当地所有乡民心中天神一样的存在。
忽地那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这孩子发烧了。”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榻上。
“人必自救而后人救之。你再不好好吃饭服药,可是打算做一辈子的盲人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语声平淡,似乎不含半点感情。
她忽然像头小兽般朝他扑了过去,不住用拳头胡乱捶打着他:“你算什么‘祖豫州’,什么祖家军!为什么我阿父死了,阿母也死了?!祖家军……祖家军不是会保护我们的吗?!”她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质问着。
他低声呵斥了上前阻挠的侍从,任由她的拳头如雨点似的落在他钢铁般坚实的胸膛上。
“对不住……”他也只是凡人,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她双手顿止,揪着他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下,却忍不住倚靠着那坚实的胸膛哭出了声。
*
黄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眼睛暂时还没有复明。
从照顾她的婢女口中得知,原来她在谯郡的坞堡里。坞堡是当地的士族建造的居所,生长在山间的她也只是从阿父口中听说过。
祖豫州还是每日来探望她一次,还是寡言少语。
她虽看不见他,却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探视。
想起那日她那样无礼地殴打他,他都不曾恼怒,反而与她道歉。她心里其实知道,山洪是天灾,并不是他的错。只是她太难过双亲的离去。
她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乍失双亲,身心重创,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无形中对他生出了些许依赖。
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和他说话。
“‘祖豫州’,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反正她看不见,有时候看不见也是有好处的,便不用惧怕什么将军的威严。
“询问别人的名字前,须得先自报姓名,方不算失礼。”他淡淡道。
她撇撇嘴。她生在乡野,连朋友都没有,哪里懂得这些。再说阿父阿母也没教过她啊。
“我叫黄芩,就是草药的那个‘黄芩’。”
他唇齿间重复着:“‘芩’,可是‘上草下今’的那个‘芩’?”
她虽识字不多,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是啊。我家世代采药,所以取个药名。你呢?”她催促着。
“我姓祖名遐,字士稚。”
她一头雾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祖遐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我的名字,是我祖父所取。‘遐’是远的意思,有两层含义,一是盼我志存高远,二是期望我能够驱逐鞑虏,使其远我中土。”
黄芩忍不住赞叹:“你的名字寓意真好。你不也做到了吗?”
他像是笑了:“做到了?谈何容易……”
她对他充满好奇,还想缠着他多问几句,婢女却送来了汤药。
“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她终究是小孩心性。
祖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黄芩本是苦的,难道还怕苦吗?”
他的话和阿父说过的话何其相似!
从前她也是被阿父阿母捧在掌心的娇女,没吃过什么苦。可阿父阿母已不在了,从此后她也不能再惧怕吃苦,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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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芩听到不远处的庭院里传来惨叫声,似是有人在挨打。
她用手摸索着走到了房门口。连日来,她已经很熟悉房间的摆设了,在房间里走动,不会磕着摔着。
房门忽然开了,那挨打求饶的声音传来得更清楚了。
“怎么了?”光听来人的脚步声和周身淡淡的气息,她就知道是他来了。
祖遐轻描淡写地说:“打着祖家军的名号占乡民的便宜,就是这种下场。”
黄芩讶然,原来受罚的是坞堡里那些去乡下收药材的人。她提过的事,他竟然记得。
他问:“走得动吗?带你去祭拜你的双亲。”
一旁的士兵解释:“将军已派人寻到了你阿母,打算将你双亲合葬一处。就葬在你家原来所在的地方。”
雨过天晴,山峦如洗,龙山山顶透出一道蔚然霞光,谁也不会想到几日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天灾惨祸。
黄芩跪倒在双亲墓前。往日家园已是满目疮痍,看不见也是好的,至少她脑海里浮现的皆是往日与阿父阿母独居山间的无忧时光。
“你还有亲人吗?”祖遐问她。
黄芩摇摇头。
“谯郡的坞堡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愿随我回雍丘?”
雍丘,那是哪里?她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谯郡,这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一旁的士兵提醒她:“小丫头,快答应啊!将军是要带你回雍丘治眼睛呢!”
黄芩心下茫然无计,唯有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不会知道,雍丘,便是她此生心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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