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到雍丘之后,寻医问药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眼睛总不见好,她也愈发焦躁。
自从双目失明,走路于她而言,都成了艰难之事。双腿虽无恙,可没了一双眼睛,一不小心便会撞着摔着,去哪都需要人搀扶。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所以最好便是不出房门。
日子一久,她觉得自己渐渐成了一只笼中雀。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精心地照顾着,却是一个无用之人。
若是从此后都要做个瞎子,不如一个人走得远远的。
她本就是山野村姑,实在不该再留在这里为人徒添累赘了。听着打更的梆子响过几声,趁着夜阑人静,她拄着木杖摸索着溜出了房门。
夜风刮在她脸上,她很快迷失了方向,开始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雍丘的坞堡很大,她就算出了房门又如何,又怎出得去坞堡的大门?
正焦急间,隐隐听见左近传来脚步声,她慌忙转身朝相反方向避开,足下却踢到一处硬硬的石阶,猝不及防整个人扑摔在地上。
她疼得半天没爬起来,也感觉到有人迅速朝她围了过来。
她听到祖遐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送她回房。”依然是波澜不惊,甚至不问她原因。
有人过来搀扶她,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旁人的手,站了起来:“我自己可以走!”起身却是不辨方向,在仆妇小声提醒下,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才走了几步,她的身子忽然腾空被抱了起来。
祖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略微有些不耐:“像你这样走,打算走到什么时候?”
黄芩拼命挣扎了起来,尖声叫道:“放开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我不要留在这拖累你!”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祖遐一怔,停了脚步轻轻将她放下地。
“我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头拖累。”
他忽然温声道:“往日行军雷厉风行惯了……来,我扶着你慢慢走。”
黄芩的心瞬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裹住了,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我想阿父阿母,我不要做孤儿,我不要做瞎子……”
翌日,祖遐忽然提出要带她去雍丘的市集逛一逛。
他是知道她在房间里闷得极了。
黄芩也很意外,她知道祖遐很忙。虽说与羯族维持着暂时的和平,但军中事务也是千头万绪。他常常去军营一呆数日才会回到坞堡。
这些事都是她从驻扎坞堡的军士口中听说的。
可他竟然愿意抽空陪她去逛市集。
他甚至明白她的心思,繁华万千的花花世界,她的眼前却是灰黑一片。
“肉眼虽盲,心眼犹在。用你的耳朵去听这世间的一切。”
黄芩勉强笑了笑:“我还可以用鼻子去嗅。”
“原来你天生生就一副比小狗还灵敏的鼻子。无怪乎别人一靠近,你就能辨别其身份。”
她听到了市集上摊贩的往来叫卖之声,闻到了汤饼与肉干的香气……
当然,更多的是那些摊贩争先恐后、热情地与祖遐打招呼的声音。
“祖大人,今日竟然有空来集市上……”
“祖大人,这是新鲜的果子,您尝尝,给您带一包……”
黄芩虽看不到那些百姓的神态,但足见他们对这位“祖豫州”的爱戴。
祖遐的回应也是礼貌亲切而有分寸。
忽听一位老人问道:“祖将军,这是您的女儿吗?”
黄芩忽然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女儿?
祖遐还未说话,只听另有一老妪呵斥道:“你老糊涂了!祖大人还未成亲,哪来的女儿?”
原来,他这般年纪,竟然还未娶妻吗?
*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黄芩一日听不到祖遐的声音,就变得烦躁不安。
她多想日日都能与他在一处。可转念又想:我若终身是个瞎子,待在他身旁又有何用,不给他添麻烦便已不错了。
这日,祖遐拉着她到了军营,带她到了军医面前。
他随手拿起一样药材,送到她鼻前:“这是什么草药?”
她轻嗅了嗅:“天麻。”
他又拿起一捧草籽,问道:“这个呢?”
“像是决明草的气味。”
军医道:“这是决明子,是采集决明草的种子炒制而成的。有清肝明目通便的效果。”
祖遐对她说:“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军医学习,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医道无穷,你的眼睛纵然现在没有大夫治得好,难道将来你便不能自己医好吗?”
转眼间,黄芩在军营已半个月了。每日在军医的安排下,做一些简单的拣药、磨药的工作,也学了不少医理药理,越发得心应手。
近来在筹备北伐事宜,不日便要攻打冀州。军医愈加忙碌起来,让黄芩帮着配治红伤的药粉。
二人忙到各自伏案睡去。
忽有一丝夜风从军帐缝隙吹入,黄芩背脊发凉,从梦中惊醒。
她对军帐内的一应摆设已很是熟悉,当下双手虚摸着走到军帐口。
黄芩双手摸到帷帐,正要收紧,却觉有股力道在将帷帐掀开。
一点淡黄的微光忽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正惊讶自己眼睛的变化,却见那微光竟是一盏油灯上跳跃的火焰,此时正被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握在手里。他一身玄衣几乎融入夜色,目光炯炯,正俯注着她。
她轻轻吸了口气,是他!
黄芩不敢眨眼,犹恐这突然降临的光明是在梦境之中,转瞬便会美梦破灭。
祖遐捕捉到她眼中的欣喜与难以置信,将油灯又举近了一些,垂首望着她乌黑的瞳仁,声音亦含着喜悦:“你看见了?”
黄芩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疼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再努力睁眼,她仔仔细细看清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英武面容。
刚劲飞扬的浓眉,深沉而凌厉的双眸……果真如她想象中一样——高大英气、勇武不凡。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她又哭又笑,高兴得欲扑到他怀里。可甫一靠近,又止住了。
她看见他了,看见了,从此就不同了……原来他是这般英俊伟岸,浑身散发的傲人气魄,令她自惭形秽。
一朝复明后,黄芩更是全心全意地研习医术,顺带学着识文断字。祖遐曾问她有没有别的打算,若要走,定予她足够安身立命的银钱。她只摇摇头。
从她在洪水中被祖家军救起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他缠绕在一处了。
朔风又起,豫州一片冰天雪地。
黄芩见不少将士们的衣裳残破了,便主动帮忙缝补衣服。
她看见祖遐随身的佩剑上总是悬挂着一个编织得歪斜不齐的玄色剑穗,剑穗尾端都抽丝起毛了。
那日,她将缝补好的衣衫送回帐中,看见他擦拭着佩剑,又抚着剑穗怔怔出神。
她忍不住说:“摘下来,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不必了,这样挺好。”
祖遐看了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已是及笄之年了吧。你若愿意,我着人送你去建康安顿下来,再替你寻个好人家……”
她听不下去,倔强背过身:“我哪儿都不去。”
再造之恩,早已融入骨血。她早已认定,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晓得女子在军营中不便,便作男子打扮,行事利落,从不叫苦,不把自己当个女子。
从她复明后,祖遐极少再私下同她说话了。
可她并不在乎,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她就已心满意足。
但即使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上天似乎也不肯成全。
那一日,两封信函送到了帅帐。她躲在帐外,隐隐听到了他拍案而起的愤怒:“匹夫竖子,不相与谋!枉费了弟兄们舍生忘死换来的局面……”他的声音倏然顿止,帐内传来军士们焦急的呼唤:“将军、将军!快叫大夫……”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冲了进去,把脉、施针……
看着他往日英挺的面容如今苍白而倦怠,昏迷中两道浓眉兀自紧紧皱着。她知道,他心里仍悬着千斤重的担子……
两名军医会诊过后,皆是摇头叹气:“将军早年身中毒箭,这乌头毒极难拔除,调养不当便易复发。”
“常年思虑过重,又兼急火攻心。怕是回天无力……”
黄芩咬唇,握紧手掌:“我不信!他还这么年轻……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也只能是以珍稀药材吊命,能续得几时呢?”
她强忍着泪,大声道:“能续几时便续几时!不管是千年人参,还是天山雪莲,我都要想法子弄来!”
“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如今将军危在旦夕,羯族虎视眈眈,若派人大肆搜寻灵药,消息一旦走漏,说不准石勒即刻来犯!”
“那我自己去!我只一人,还是女子,不会有人怀疑我。三日内,我必带救命的良药回来。”
黄芩向都尉借了一匹最快的好马,深深看了帅帐一眼,驰出了军营。
前路茫茫,她要去哪里寻药?这天底下,只有一处地方是她熟悉的,离雍丘也不远,来回两日路程足矣。
马不停蹄,她毅然朝谯郡龙山而去。
被春雨洗过的龙山还是那般青翠。
这里本是她的故居,亦是她父母长眠之处,更是一个触景伤情之地。
她在山下祭拜了双亲。
阿父阿母,你们若是在天有灵,便请保佑女儿,能救回那个我敬爱的、予我二次生命之人。
故地重游,她一步一步一点点朝山上攀爬,脑海里浮现着童年时阿父带她上山采药时的情景。
峭壁上碧绿的九死还魂草迎风招展。
阿父的话在她心里回响——“采摘灵药,是需要机缘的。”
她闭上眼,阿父那日为采摘九死还魂草,坠落山崖的景象似乎犹在眼前……
上天啊上天,我是要救一个为边境百姓,为无数流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的忠臣良将、民族英雄……盼你垂怜苍生,让我拿到这灵草,为他续命……
黄芩心里默念着,深吸了口气,面对崖石,缓缓垂落腰间的绳索。
两丈、一丈……她稳稳抓住了一丛九死还魂草,小心地放入怀中。
好马儿,快些,再快些!
黄芩挥鞭催马,冒雨赶路。
祖遐,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
第三日,黄芩赶回军营时,祖遐已意识模糊了。据近身兵卫说,他中途醒过一次,简单交代了几件事,便再度昏迷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九死还魂草捣碎煮出药汁,端着滚烫的药碗冲进了大帐,却见卧榻上的祖遐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双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胸前,双目紧闭。近身的兵卫与军医围着他跪作一圈,均是满面悲痛,默然低头不语。
黄芩的心陡然一沉。她不敢相信,扑过去试图将他沉重的身躯扶起。
她在他耳边道:“我带九死还魂草回来了!你快喝下,喝下就会好了!”边说边用勺子将药汁朝他口中送入。
他面如淡金,牙关紧闭,身上残存的一丝暖意在一点点消失。
她近乎哀求:“你说过‘人必自救而后人救之’,你不能放弃!快张开嘴……”
她的手在发颤,一个不稳,药碗砸在了地上。
淡黄的药汁四溅流淌,倏然不见,如同他消逝的生命,如同这世上她被割断的最后一点牵念。
据祖豫州遗愿,随他下葬的,唯有一把佩剑。
*
不过数月间,雍丘便盖起了一座祠堂。
祠堂里香火旺盛,常常有人唱着这样的歌谣:“日日颂祖郎,胡虏心胆丧。但使英魂在,江山万年长!”
黄芩在祠堂之后盖了一间小屋,每逢初一和十五便为雍丘的乡民义诊。
有人问她“何必如此自苦?”
她说,自己并不觉得苦。
曾经,那个人如一轮至明烈阳照亮了她一度绝望昏暗的人生。救她命,治她病,予她生存的技能……
这辈子,埋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虽然终是无可诉说,但她已寻到了心安之所。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无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