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船入港内停靠。这艘客船被包了下来,除了船家便只他们几人。
船家捕捞上来数尾鲜鱼,又上岸采买来了酒肉。众人一齐动手,幕天临风,在甲板上烹鱼烤肉,好不快活。
有佳肴相佐,归梦酒兴大发,硬是拉着量浅的陶靖拼酒。一坛酒下肚,陶靖已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大着舌头高声念起诗来:“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念着念着竟一头醉倒在甲板上,长睡不起了。
归梦占了上风,得意大笑,欲待去扶他,起身也觉得一阵酒劲上涌,有些晕头转向。明铮无奈笑着将二人分别送回船舱。
待他安顿好,走出船舱,瞥见夜幕下甲板一隅,那抹几乎融入黑夜的玄色背影正自独酌,显得有些寂寥。
明铮无声无息地走到祖遐身旁,正要坐下,却听祖遐淡淡道:“怎不去陪着她?她饮得不少。”
“已然睡下了。”明铮顿了顿:“况且祖兄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祖遐唇角轻弯:“什么都瞒不过你。”
归梦睡了一晌,昏沉沉地竟做起了怪梦。梦中身在失控的马车上,马车窗外飞快闪过明铮无瑕的面容,却是冷漠以对,袖手旁观,任由她摔下了悬崖。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自从受伤之后,她梦魇过许多次,梦里总茫茫不知身在何方,恐惧、委屈萦绕心头久久不散。好在每每醒来时看见明铮在旁,才心安几许。近些日子过得顺心遂意,早已不再梦魇,谁料今日欢朋齐聚,作乐醉酒后竟又做了这般噩梦。
归梦坐起身,头脑渐觉清明,心中却觉惴惴,索性穿上鞋子推开舱门去寻明铮。
她才出舱门便听见甲板上隐隐传来谈话之声,于是放轻脚步,走到近前,看到明铮与祖遐的背影,有些好奇二人交谈的内容,便躲到堆放渔网杂物之处微微探出一点头凝神静听。
残月余照,晚风轻拂,祖遐眸光掠过满天星斗,悠悠开口:“远书,咱们认识已有五年了吧?”
明铮微一沉吟:“还差一个月,恰好五年。”
祖遐点点头:“我最佩服你的便是——无论何时,你总是这般清醒。”顿了顿又问:“还记得我们如何相识的么?”
“自然是不能忘的。”明铮陷入回忆:“那时我孤身离家,游历四方,到了豫州,听闻祖家军正在扩招,便投身入伍……”他笑笑:“那时我虽被任命为什长,管着十人队伍,却被其他兵士排挤,不服我号令,上头派下的军务,总是我一人完成……”
归梦心道:原来明铮与祖遐竟是这样相识的。五年前……按这时间 ,那不就是他被弃婚之后吗?是了,定是他伤心失意之下,决意离家四处游历。
只听祖遐道:“……是我后知后觉。我手下那都尉原是做事板正,效率平平的。彼时却忽地如有神助,当真奇怪得紧。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他手下来了一名能人……”
明铮微笑道:“是我运气好,恰巧遇着都尉来巡营,察觉了一切,立时便要责罚我手下几人。我与他们同领了责罚,自此便再也无人来跟我为难了。都尉也因此赏识于我,时时提领我将我带在身旁。”
“我早说过,你便如囊中之锥,无论在哪总会脱颖而出。你可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祖遐问。
明铮笑道:“我记得,我们曾有相似的答案。”
“相似的答案……”祖遐唇齿间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可如今五年快过去了,时移事异,大半中原已定,若我再问你……”
“为贤臣,辅明君,克复神州。”
祖遐凝目瞧着他许久:“过去这许久,竟无旁的人或事能占据你心么?”他追问:“若是到天下大定那一日呢?”
明铮笑笑:“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纷争。你我皆知,关中打得下,却未必守得住。何况还有北边羯族的石勒在蠢蠢欲动……”
“纷争纵然无休无止,总有暂时的和平。”祖遐走到船边,望着滔滔淮河,容色端然:“此次我回豫州,不破羯族不收冀州誓不还!但教我在一日,石勒便不足为惧。如此,至少当有三十年的安稳。”他仰脖喝干最后一口酒:“但愿上天不会吝啬予我三十年的光阴!”
明铮略微怔忡:“祖兄何出此言?你正值壮年,如日中天……”
祖遐忽然厉声打断他,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答应我!这三十年,好生待她。”
归梦听到这里,心尖一颤,再也忍不住,泪如走珠般滚落,唯有紧紧掩住口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犹记得离开长安城的那一日,他们经过附近一处闹市,便在集市上采买物品。她到铁匠铺打了一套银针,扭头看到隔壁兵器铺前祖遐正在挑拣长剑。
“从前倒不见你用剑。”她有些惊奇。士族男子佩剑本是礼仪与风尚,是身份的象征,但祖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甚少佩剑,更遑论见他用剑。除了剑以外,她见过他用过许多兵刃,每样都用得出神入化。
他拿起一柄剑,伸指轻抚过光亮的剑身:“战场厮杀,长刀与马槊更佳。”
“那为何……”
“从前用不着的,以后未必不需要。反之亦然。”他忽然问道:“他待你可好?”
她有些意外,愣了一下,瞧了瞧近旁,明铮与陶靖带慕容斐去裁缝铺尚未归来,随即点了点头。
他瞥着她:“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般小心了?”
“哪有?”她否认:“兄长面前我自是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