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对着他倒是有所顾忌了?”他一语中的。
她的目光零零落在武器架上摆放的不同兵刃:“他啊……一颗七窍玲珑心。仿佛我一张嘴他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有时候没意思极了。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对着他总有些怕。怕行差踏错惹他生厌……”
他收剑入鞘:“只因你是真正在意。”
船舱内,一灯如豆,归梦借着烛火忙碌地摆弄着数根深色丝线,捏着线的手十分生疏,时不时便停顿下来苦思。她边编边自语道:“怎地从前我看紫芽弄这些就那般简单。到我手上就这般艰难?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女红师傅好好学着……”
她越弄越是烦躁难过,狠狠扯着手中丝线:“我怎么这般没用!想为他做一点事都做不好……”闷头扑在榻上,懊恼大哭。
船又行半日,转入夏口。众人与船家交讫了船资,换过另一艘船,唯独陶靖站在岸边,牵着马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归梦有些诧异:“你怎么啦?”
陶靖笑道:“岑姑娘,明兄、祖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小弟还有些琐事,就此别过了。”
明铮问:“元亮不回寻阳吗?咱们还可同路一段。”
陶靖摇摇头:“洛阳长安已复,想来江山一统亦不远矣。小弟生性惫懒,才疏识浅,窃居太守之职以来始终心惶惶然。如今总算可将这副担子放下了。我已派人回去交割官印,递了辞函与刺史大人。”
归梦虽知分离是难免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当下不免有些伤感。她问道:“你不做官了,要去哪里?”
陶靖微微一笑:“田园将芜,不如归去。”他对归梦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故事吗?从这里到寻阳,有无数幽山空谷。我相信,她一定在一处依山傍水、梅红柳绿的地方生活着。我一处处寻去,终有一日能寻到……”
归梦生性喜聚不喜散,虽为离别感伤,但知晓陶靖此去是要寻曾经的爱人,又不禁替他高兴。
“可……若是寻不到呢?”
陶靖哈哈大笑:“寻不到,我就挑一处合意的村居住下。晨起耕种,带月还家。闲时饮酒,忙时收麦……”笑着踩镫上马,在马背上遥遥朝归梦等人一拱手:“岑姑娘、远书,愿你二人琴瑟和鸣,早结连理。”略停了停:“山高水长,诸位好友保重。他日相逢,再当杯酒言欢!”手一扯马缰,马蹄嘚嘚,朝东去了。
秋风吹面,送来马上之人渐行渐远的诵诗之声:“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归梦伤感未褪,站在船头久久不动。忽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腾起淡淡土黄之色,一道墨线渐渐近了。仔细一看竟是一队人马动地而来,扬起阵阵尘沙。
蹄声如雷,十余骑疾风一般驰到岸边近前。马上之人皆是一色的玄色布衣与玄色披风,人既矫健,马亦神骏,虽不过寥寥十余骑,气势却有如千军万马一般。
为首一名相貌堂堂的汉子目光如炬,扫向归梦所在的船头,面庞忽地闪过欣喜之色,“吁”地一声勒马停住,继而举手示意,身后十余骑也纷纷停了下来。
玄衣骑士齐齐下马,为首的汉子领着众人走到岸边船前,一齐伏身恭敬道:“属下参见将军!自接到将军函件,两日来属下便带着这支哨队留意入港船只。总算是寻到将军了!”
“补给的船只如何?”祖遐问。
那汉子不假思索道:“已安排妥当,属下这就命人前来接应。”说着唤来一人嘱咐了几句,那人驰马去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祖家军了吧。百闻不如一见,眼下虽只十余骑,但观其素质竟比桓超的北府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离别之际。
前一刻才送别了陶靖,这一刻,祖遐又要离去了。
归梦上前一步,自怀中掏出一个编制粗糙的玄色剑穗,双手递给祖遐:“多谢大哥这些日子以来对小妹的照拂。你几次三番舍身相救,我……我无以为报。这个……盼你莫要嫌弃……”眼眶泛红,哽住了喉咙。
祖遐素来坚毅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薄雾,微笑着珍而重之接了过去,牢牢系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
不远处一艘大船正慢慢靠近过来,船上一色玄衣的祖家军正恭谨待命。
祖遐朝明铮伸出手去,二人相视一笑,手掌紧紧交握一处,一切尽在不言。
祖遐走到两船相接处,轻轻跃到那艘船上,转身朝归梦与明铮挥手作别。
归梦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祖遐待她甚好,也许她早就对他生出比兄长更多一些的好感来了。毕竟,人的心是那么复杂,人的情感又是那么丰富,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大哥,保重!”她情不自禁喊道。
此时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祖遐的座船扬起风帆,渐离渐远,船头那抹玄色的高大身影,终于模糊不清。
归梦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正是: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天涯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流波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