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使小性得逞的那点欢喜此刻已慢慢消散。归梦望着明铮均匀起伏的胸膛，俊逸的侧颜，嗅到他身上酒气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心道：明明见他饮了这么多酒，怎地神志还如此清明，莫非他真是海量又或是异于常人？刘峪这家伙还说酒后方便行事，这却出人意料了……

她又忍不住一点点向他挪去，可发丝才沾着他的衣角，便听到他开口道：“什么都依你了。为何还不睡？”

“……我睡不着。”

“可需要我给你煮一剂安神汤？”

“……”

归梦不言语，明铮自然也不出声了。他鼻息渐沉，像是已睡熟了。

都已躺在一张床上了，却无事发生。这一夜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归梦越想越是烦躁，思绪万千，一会儿痛骂刘峪出的馊主意，一会儿又犯起狐疑：为什么明铮看到我与陶靖单独在一处却丝毫不怀疑不醋妒？陶靖都晓得解释一番以避嫌，他却这般大度放心吗？还有那日……他解开我衣衫为我疗伤时也十分镇定。难道我在他眼中没有丝毫魅力？又或是他心中实则对我无甚爱意，不过是虚伪矫作罢了……

她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失望、疑惑、幽怨……心里万般情绪上来时，恨不得即刻将身边男人摇醒问个清楚。

如此这般煎熬中，迎来了天明。

听见隐约的鸡鸣声，明铮睁眼起身。回头看一眼身侧的人儿，她背对着他，四肢蜷着缩在床内一角，身上锦被滑落在一旁，显得娇弱堪怜。

明铮心念一动，伸手扯过锦被重又覆上那纤瘦的身子，却发觉她娇躯轻颤，隐隐伴随着压抑的啜泣之声。

明铮扶住归梦微微抽动的肩头，她却固执地不肯翻过身。他探头过去一瞧，只见那张芙蓉秀脸上兀自挂着些许泪痕，美目微微有些红肿，不知哭了多久。

他愕然：“好端端的哭什么？”

归梦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心里的委屈无以复加，一瞬间全都爆发了出来：“你还问我！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何如此忍心待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与我同榻而眠。全是被我强逼的！是不是？”

明铮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归梦狠狠捶着床铺，痛哭道：“早知如此，你何必那时给我承诺。何必……何必要救我。谁要你的怜悯？！我就算再傻，也不需要你施舍同情予我！”她越说越伤心，哭得肝肠寸断，直如梨花带雨。

明铮沉默了一会儿，双目涌现怜惜之色，轻抚着她的背脊，缓缓开口道：“好了，莫要胡思乱想了。成婚之前岂能唐突？何况你年方及笄……”

归梦渐止了哭泣。原来他考虑的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她红了脸，仍嘴硬道：“那又如何，你莫非嫌我年纪小？横竖我已认定了你，你是逃不掉了……”

“是是是。”明铮苦笑。安抚好归梦，他从外头唤来侍女来为她洗漱，自己则走去别处更衣。

二人理好行装，本欲去向刘峪作别，听说他宿醉未醒便也作罢。

从檀道济那里提了关押的慕容斐出来，走到宫门外，晨曦微光中，他们遥遥看见陶靖与祖遐已等候那了。

陶靖见归梦两眼红肿如桃，暗自纳罕，问过前因后果后，忍不住叹道：“从前也没发觉你这般爱哭。啧，看来女子一遇着爱郎，真真就变成水作的人儿了。”

归梦瞪了他一眼：“还说呢，你的那些泛泛之谈根本不着边际，派不上用场！”

陶靖大觉无辜：“这可不怪我。用‘术’乃是末流，此事合该用‘道’。‘有道无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哎哟……”话未说完已被狠狠掐了一把。

明铮含笑对祖遐道：“祖兄可是要回豫州了么？”

祖遐微一颔首，目光悠远：“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一行五人出了宫门，陶靖驾着马车载着归梦与慕容斐，明铮与祖遐各乘一骑。才出长安城不久，官道之上，远远便见尘雾翻腾，铠马兵士执盾持坚而来，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当是桓超的仪仗。

归梦嗤笑一声，垂下马车的布帘。回头看了眼那俊美得妖冶的少年，淡漠而苍白的面容，变得格外安静，无悲无喜，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不曾说过一句话。离开长安后他想逃跑，很快便被祖遐与明铮捉了回来。

谁也不知道明铮与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那柄不离身的金色短刀被拿走后，他就再也不曾尝试逃跑了。他不说话，也不逃跑，有饭就吃，有水就喝，沉默得如同提线木偶。

众人晓行夜宿，没了征战行军的阴影甚是轻松，日日饮酒闲聊，一路上直如游山玩水一般。归梦有明铮相伴，又有祖遐、陶靖这等好友在旁，只觉心满意足，更无烦恼。

忽忽月余，这一日已到了汝南境内，众人改乘船走水路入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