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尸横遍野，死伤无数。遍地断肢残臂，鲜血在人脚下汇成一条条细流。

秦军急派城内守军增援北门，晋军推进的速度又迟滞了一些。

可进军的鼓声并不停歇。明铮手中五色令旗挥舞：“列队！”

王镇恶所统精锐立刻散开分为五队，呈五行阵势，轮番猛攻。

这是不要命的搏杀。比昔日在虎头山上，更惨烈更骇人。

彼时归梦不过是躲在战场一隅，便已是心惊胆寒。

此刻实实在在亲临正面战场，满眼的血肉横飞 ，直是震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死死拽着明铮的袍角才能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乱箭如雨，刀光如雪，晋军杀红了眼，个个浴血，踩着秦军的尸体前进，不破城门誓不罢休。

归梦如游魂般附在明铮身侧，忽地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两侧人流如潮，她正要爬起，又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再度摔倒，手掌摸到一团冰凉粘腻的物事，低头一瞧，竟是一颗血肉模糊双目圆睁的头颅。

她吓得尖叫不止，死命爬开，浑身不住发抖。面前白影一闪，明铮折回寻到了她：“小梦！”

归梦惊呼一声，扑上去投入明铮怀里紧紧抱住他，苍白冰冷的小脸贴住他温热的胸膛，余惊犹在，娇躯不住颤抖。

明铮轻抚着她后脑，叹道：“唉，不让你来，你偏要来。瞧你……怕成这个样子。何苦来哉？”他举目四望：“元亮呢？”

归梦瞧一瞧四周，急道：“八成是给冲散了！”

正当此时，前军爆出惊雷般的欢呼呐喊之声。呼声如潮水般从前至后涌来。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冲啊！”

永宁十八年秋，晋军大破秦军，自平朔门攻入长安。

潼关守将姚绍乍闻长安失陷，吐血而亡。

秦主姚洪抵挡不住，领残军逃回皇宫。翌日，姚洪肉袒裸身携妻子出降。

刘峪的大军亦进抵长安。

当秦国君臣拜倒在刘峪马前，刘峪志得意满，忍不住仰天大笑。一时，数万晋军同时欢呼，震天动地。

至此，东西两都尽复。时隔近百年，晋人终于重领北地。

南渡之时留在关中的汉人不在少数，他们为异族统治，苦羌秦久矣，无不翘首以盼汉人王师北定。

刘峪入长安后，迅速拉拢关中豪强，军纪严明，安抚百姓，且听从明铮的建议，效仿汉时高祖约法三章，力求重建秩序。

归梦终于走进了长安的宫城。

长安宫明圣殿气势恢宏，但凭心而论，与建康的太极殿差相仿佛，并没有壮观几许。

她原本拉着明铮与陶靖一道，要好好逛一逛，却忽地兴致索然。

想起战场上尸山血海，她心有余悸，忍不住叹息：“我真不懂，你们男子逐鹿中原，不惜伏尸百万，到头来就为了这不甚华丽的宫殿吗？”

明铮微微笑道：“你们女子的心思谁又能懂呢？先时是谁对长安满怀希冀，现下却又意兴阑珊了？”

归梦小嘴撅起：“你难道听不见这后宫诸人的号哭之声吗？”

姚洪不日便要被押解到建康斩首，他后宫的一众姬妾自也要随行被送去建康，她们免不了被变卖、奴役的命运。

听说桓超已在赶来长安的路上，要亲自将他们带回。

故而刘峪已下令将这些姬妾严密看管起来。

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夹杂着凄厉的哀号穿越过宫墙钻入人的耳中。归梦越听越觉揪心，扯了扯明铮的衣袖：“不如你想个法子救救她们吧。”

明铮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又能有什么法子？”

陶靖劝她：“你往好处想，她们去到建康至少不必再受战乱之苦，整日担惊受怕了，总算留得一条命在。”

归梦不满：“与人为奴，被卖来送去，这般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两样？”顿了顿又道：“为何女子总是男子的附庸？要么是战胜方的胜利品，要么便是败方的牺牲品、陪祭品。这好不公平！从来建功立业都是你们，荣誉功勋也尽都归了你们。你们打来打去豁出性命地争疆土，胜了便有机会裂土封王，受人拥护爱戴，可女子又能得到什么？钱或权，全没有我们的份。对我们来说，偏安一隅抑或是统一天下，又有何区别？若是不幸跟着战败的一方，便要落到这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