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峪整装率军从洛阳出发,沿黄河、渭水西进,与檀道济、王镇恶的前锋兵马会师于潼关。
潼关地势险要,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乃洛阳至长安的要冲,三秦之锁钥,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秦军架不住晋军攻势猛烈,退守灞上,双方对峙一月有余,僵持不下。
归梦身在军中自是能日日感觉到形势的变化。
今夜放饭,每人份例的面饼更小了一点,粥汤亦更稀了一些。
算起来,与秦军的仗打了半年多了。
晋军虽有水路供给粮草,但孤军远来,辎重押运不易。前几日又被秦军截断了一次粮草。军中存粮已不多了。
归梦咬了一口粗硬的面饼,嘴里全无滋味。
自那日听陶靖诉说了他那段伤情过往,归梦便不得不替自己与明铮的未来操心起来。
她偏不服什么“士庶不通婚”的惯例!寒门又如何,从前桓超也不过一介武夫,如今王谢两家都要去巴结他了。想来只要功劳够大,寒门也可以跻身士族。待明铮在此役中建立功勋,她便去求太子哥哥为他加官晋爵,那时他俩的身份不就匹配了?
想起自她伤后,明铮待她温柔无限,种种体贴入微之处,她更坚定了意志。
潼关营中,她虽与明铮同住一屋,但明铮常在帅帐内与刘峪彻夜商讨军机,多半时候不在她身侧。
她一心为二人规划着美好未来,也不恼不闹,将小脾气都收了起来。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且先拿下长安再说。
可如今战局陷入胶着……
她呆呆望着四周无精打采的兵士们,潼关城防坚固,随着屡次强攻不下,伤亡者众,晋军军心已然逐渐涣散,斗志动摇。
即使她对兵法不甚了解,也晓得眼下已到非常之时,若无奇谋,晋军只能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一只手伸来,将她手中剩了半截的饼抢了过去。
“喂!这是我的……”她扭头一看,面饼已在刘峪的大嘴里,他嚼得正香。
他边嚼边道:“我瞧你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不如我替你吃了。免得浪费……”三两口将面饼吃尽,捋了捋腮边蓬乱的虬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仿佛吃进肚的是什么人间美味。
归梦气得跺脚直骂:“你是猪吗?居然还吃得下!”
“我若是猪倒好了,把我宰了也能给三军将士开开荤。”
这话让人听了心中不由一软,她见刘峪双目布满血丝,满身疲态,显是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了。
归梦口气缓和几分:“你也莫急,总会想到破敌之策的。”
刘峪笑笑:“你说话的语气倒是与远书越来越像了。”他揶揄:“你好端端的,不在家中吃山珍海味,却跑到这里来吃糠喝稀。看来情之一物,委实是不可理喻。”
归梦不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忽地想起什么,好奇道:“咦,瞧着你也是三旬有余的年纪了,该不会没体验过‘情’的滋味吧?”
“呸!”刘峪老脸一热,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
归梦不料给她说中,正要取笑他几句,却有兵士匆匆来请刘峪。刘峪瞥了归梦一眼,敛了笑,匆匆朝帅帐而去。
月明星稀,夜幕下的中军帅帐内烛光通亮。
明铮修长手指点着羊皮地图,对身旁的刘峪、王镇恶等人道:“祖兄所领偏师从东岸进军,已分散了秦军一部分兵力。如今秦军在潼关正面严防死守,若有一支水师奇兵能溯流西上,绕过秦军防线,抵达渭桥,便能直捣长安。”
王镇恶与檀道济异口同声道:“末将愿往!”
刘峪睨着二人:“此一去乃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你们不怕?”
王、檀二人咧嘴大笑:“怕甚?怕只怕将军信不过咱!”
见刘峪沉吟不语,明铮微笑道:“还是我去吧。”
王檀二人皆是猛将,堪比刘峪的左膀右臂,若有不测,乃是大大的损失。况且,此役奇袭更依赖智取,务须有胆大机变之人来统领。
能担此任的除了刘峪自己,只有明铮。
“不成!他二人若是我的两只手,你便是我的头脑。我岂能拿头脑去冒险?”刘峪断然否决。
明铮笑道:“既是你刘峪的头脑,哪有这般容易遇险?你总得信得过自己的头脑吧?”
刘峪向来果毅的面上现出一丝犹豫:“此事并不是非你不可……”
明铮微微一笑:“昔日有楚霸王‘破釜沉舟’才换来‘百二秦关终属楚’。论起用兵之道,难道我不如项羽?”
刘峪沉默片刻,无奈妥协:“罢了,我自是说不过你。”他下令:“王镇恶,你领三千精锐随明参军一道,万事听他号令!”
当下众人依照明铮计谋各自领命退下去部署。
明铮走到陶靖面前,拱拱手道:“元亮,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