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愔皱眉打量着归梦。素白的一张小脸带着风尘之色,不甚合身的男式衣袍,布料寻常还起了褶皱,再一瞧她与身旁那男子的距离,俩人衣角都快挨到一处了……
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拉到一旁:“先时听说你离家出走,过了这许久,只当你已还家了……瞧瞧你的样子!不在闺阁中安分待着,竟跑到男人堆中厮混,成何体统?!”
归梦垂首忍气任他责备,只把一张小嘴撅得老高。
陶靖在旁见状忙打圆场:“岑使君勿怪,其实岑姑娘也是有心,想为战事出力献策,这才随军……”
岑愔看也不看他:“你是何人?我岑氏女郎言行自有其父兄教导,不劳阁下操心!哼,沙场征战之事从来是须眉男儿作主,女儿家便该有女儿家的样子!”
这话归梦听得十分刺耳,忍不住反驳道:“须眉男儿若总能战无不胜,汉时元帝又何需遣嫁明妃昭君?”
岑愔拂然道:“我不与你这丫头争辩。待为兄奏过桓公,明日亲自送你回建康!”
归梦又惊又急:“我不回去!”
此时桓超、明铮、刘峪等人也已从书房内走出。归梦惶急地向明铮投去求救的目光:“我不回去……”
岑愔摇头叹息:“叔父叔母怎能将你纵得这般任性妄为?”
归梦听他提及父母,心里蹭起火,脱口道:“我就算是任性妄为,也好过你助纣为虐!”
岑愔震怒:“你说什么?!”
归梦扁了扁嘴,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说的,这原是阿父说的……”岑愔投入桓超帐下做谋士,自是为岑氏所不齿。岑熙也曾与妻子谈论叹息此事,归梦听见记在心里,此时一着急,便口不择言地说了出来。
明铮见状上前将归梦揽到身后,刘峪也上前相劝岑愔。
岑愔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好,算我多事。”他看看明铮,又看看躲在明铮背后的归梦:“想来只要这小子在此,你便是不肯走的了?”他本是聪明人,观此情形,心中早已明了原委。
归梦方才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这位大堂兄为人虽钻营恋权,不苟言笑,不为家族中人所喜,但到底也是出于对她的几分关爱才要将她送回家。
她咬咬嘴唇:“不错。”
岑愔冷笑一声:“你言下之意,竟是要委身于这小子了?”
归梦双颊飞红,只觉四周无数目光朝她投来,她一股热血上涌,不及多想便大声道:“不错!”
“请大堂兄勿要‘小子、小子’地唤他!他姓明名铮字远书,虽比不得堂兄你出身望族,也不是草野白身。恕小妹任性,暂不能与堂兄回去。关于我的终身大事,待小妹回到建康自会禀明双亲,不劳堂兄挂怀了!”说完也不等岑愔说话,拨开人群跑走了。
她直跑到东北角的一处高楼,乃是金墉城的最高处。
这百尺高台本是前魏之时作为登高望远之用的。台上瞭望的守卫识得她,遥遥施了一礼,也不上前多问。
归梦走到高台栏边,纵目东望,但见荒野茫茫,想起方才之事,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忽觉身后有人走近,她回过头,只见陶靖手摇羽扇含笑望来。
“来人不是远书,可是失望了?”
归梦被他说中心思,忙挪开目光:“哪有?”
陶靖走到她身旁,笑嘻嘻道:“放心吧,你堂兄不会逼你回家了。”他压低嗓音:“方才你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骂岑使君是‘助纣为虐’,这岂不是连那桓……也一起骂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我估摸着听见了也装没听见吧。他见岑使君生气,只笑着说了句‘何故为小儿女之事动怒’。如此一来,岑使君也不好再追究了。”
归梦轻哼一声:“我意已决不可回,谁也休想管我。”
“那我问你,若是你双亲乃至整个岑氏都不许你与远书在一处,你当如何?”
归梦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顺口答道:“那我便与他逃得远远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做岑氏族人了!”
她似是叹息般自语:“全天下,我只在乎他一人的心意。我最怕的就是他的心……他的心……”明铮的心意,就像天边一抹流云,飘来散去,教人捉摸不透。
陶靖苦笑道:“抛却显贵家世,闲云野鹤地过活,听着极是美好……只是你可曾想过,这是否是远书想要的日子?”
归梦被问住了。
临风高望,陶靖视线飘向远方:“我同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浪荡子,仗着家世贵重,不思进取,整日便是诗酒为伴,恣意玩乐。有一日,他与友人入庐山打猎,恰逢暴雨迷了路,便到附近一处庄园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