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前生宿缘,他无意中见着了庄园主人家的女儿,一见倾心,就此难以自持。待到雨停,他立即坦明身份,向主人提出求娶。主人很是高兴,当即答应。
于是浪荡子决意先回家告知父母。他与这女子约定最晚一月内便来纳采。谁知父母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说这女子只配与他做妾。原来那庄园主虽是当地出名的富户,却是寒门出身……”
“后来呢?”归梦问。
“这对男女鸿雁传书,以诗歌唱和,早已彼此心意相通。那浪荡子意志出奇的坚决,甚至不惜与家人决裂,只求与此女一处。他的家人耐不过他苦苦哀求以死相逼,终于允许他娶此女入门,只是有三个条件:一是女方需陪嫁十万钱;二是女方过门后不得再与娘家有往来;三是……”陶靖戛然止住了话音。
“三是什么?”她好奇,不住催促:“快说快说啊!”
陶靖叹道:“第三个条件极尽傲慢羞辱。这浪荡子平日虽放浪不羁没个正形,唯独在娶这心爱女子的事上甚为认真。他深知,以女子的个性,若叫她得知第二和第三个条件,二人便再难谐鸳梦。于是他一意隐瞒了下来。直到亲迎那一日……”
他顿了顿:“那一日,他身旁有随从严密陪同监视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绝不可冲岳父弯一弯腰……”
归梦睁大眼睛:“这是何道理?”
陶靖苦笑一声:“不错,就是全无道理……这第三个条件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这就是士族的目中无人,在他们眼中,寒门庶族就是卑族,与卑族通婚那便是自取其辱。纵然是问女方索取了巨额嫁妆,占尽了便宜,仍不改其傲慢本色。士族子弟,怎可对卑族弯一弯腰?”
归梦怒道:“这男子好没出息!难道便听凭支使,任由自家羞辱未来的妻子与岳丈?”
“他又能如何?在十来岁的年纪,遇上了想要厮守一生的女子,却无力守护。实在是全无方寸……”
归梦不以为然:“若是我,就先假意答应,待到行礼之时自行其是,旁人又能奈我何?”
“你当他不曾想过这一节吗?他心里晓得,若是违命,恐怕会有更多的搓磨等着新娘。倒不如忍一忍。他甚至也想过私奔,只是怕委屈了心爱女子。他曾经承诺过,一定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他不想食言,他那时还很天真,想着纵然婚前有些曲折,待成婚后便是一路坦途了。”
“……那么婚礼成了吗?”
“待到女婿回拜岳丈之时,他咬牙站着不动,心里万般歉仄。只盼着岳丈不要动怒,能顺顺利利将礼作成,接了新娘去,日后再设法弥补转圜。那岳丈心知肚明,面色发白,但为了女儿能嫁入士族之家,也忍了下来,并未多说一句。他方自松了口气,岂料这时新娘却将遮面的纱扇放了下来,冷冷对他说‘父辛苦育我成人,妾岂能为一己私情使其蒙羞?我本以为你是个言出必诺的好男儿,哪知也是庸懦之徒!你若及早言明,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得!如今万事皆休。你去吧,我再不愿见你!’她说着从头上拔下凤钗,将手中红绸刺破割断,回了门去,不再看他一眼。”
归梦怔了怔,喃喃道:“好个宁为玉碎的刚烈女子!”她慨叹不已,过了许久忽问:“这故事的主人公本是你吧?”
陶靖眼中透出浓浓的凄凉萧索之意,轻声吟道:“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你写的?”归梦大为触动:“好一句‘愿在昼而为影,在夜而为烛,在木而为桐’……”
她对明铮又何尝不是如此?唯愿久伴,朝夕不离。
“你既如此想她爱她,为何不再去试着求她谅解?”归梦小心翼翼道。
“我去过了。可她已不在原先的地方住了。庄园换了主人,无人知晓她与她父亲去了哪里。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后来我苦求之下,新主人同意我去她曾经住的院落瞧一瞧。我在她书房的桌案底下的夹缝里拾到一张遗落的笺纸。上面是她的字迹,只有寥寥几行字——”
陶靖声音干涩而哀戚:“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何悟不成匹……终究是不成匹!
陶靖长叹道:“她是被这士庶之别,也被我伤透了心。她性情孤高,言出必行,是再不愿被我寻到的了……”
归梦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陶靖。似乎说什么都是枉然,她更深知陶靖诉说这个故事与她听的用意,心底免不了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陶靖追忆往事,眉眼沾染上一丝温柔:“她生平极爱草木,尤喜柳树、桃花与菊花。她家在山中的庄园内也是遍植花卉。从前她信中说道,每到春日,庄园中桃红柳绿,煞是喜人。一逢秋季,推窗便见廊下丛丛团菊,姹紫嫣红。我想她而今大约已在一处依山傍水,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就如从前那般一样,关起门来生活。再不用理世俗偏见与门第之别……”
他侧头瞧归梦神情黯然,忽转颜笑道:“终究是我福缘浅薄。你莫要多想,你与远书定然不会如此。”
归梦勉强一笑,她正要说话,却听一人大声道:“你二人躲在此处谈什么心呢?”
如此粗声大嗓,除了刘峪自没有旁人了。
归梦尚自沉浸在陶靖的故事里,情绪低落,见刘峪笑嘻嘻走来,没好气道:“你管得着吗?”正想骂几句,忽见刘峪身后明铮走出,便又闭了嘴。
刘峪嘻嘻笑道:“瞧你火气大的,不就是方才被你堂兄骂了嘛!要我说,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
他眨眨眼:“这洛阳留给桓老儿他们折腾去。咱们明日开拔,进抵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