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疫病兴起,有活不下去的义士趁机揭竿起义,带兵谋反,朝廷上下乱作一团,争执三月不休,竟然无人愿意出面,混乱中,有昏官想出支坛祭祀,向仙人求助的歪门邪道,终究未果,不得已,差士兵将得了疫病的百姓赶到单独的村落,一把火烧了了事。
熊熊烈火,焚尽不洁。
谢青松的爹娘亦在之列。
大约是那句身体康健的祝福起到了作用,谢青松得了疫病,又不治而愈,只是落下个毁容的毛病,正面半边脸上爬满盘枝虬节的黑疤,任谁人见了他的脸,都得说一句恶心。
抚养他的大伯也不例外,对着他那张丑脸忍无可忍,想不是亲生儿子,实在是养不下去,半串铜板半袋米,咬咬牙,狠狠心,和人牙子签了卖身的死契,将他打发出家门。
过去许多年,再辗转许多地,谢青松被卖到某个当地豪强的府宅,做干苦力活的杂役。
十五岁束发,谢青松的个头猛涨,瘦瘦条条一个人,站直了比大门还要板正,快要超过骑着高头大马的少爷,只可惜,脸上有道妨碍观瞻的疤痕,上不得台面,因而分配给他做的,永远是些挑水砍柴洗粪桶,没人愿意做的粗活脏活。
命运磨平人的意志,他早已认命,他不很在意。
况且,他又不是一个人。
挑水去厨房,要经过浣洗晾晒的小院,在里头做工的,有个圆脸矮个子的丫头。
姓宋,叫宋秀珠,前院的丫鬟婆子喊她秀秀。
名字好听,脾气却不怎么样,狗从她脚边路过都要被踢上两脚,从看大门的到烧柴火的,除了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香云姑娘,没一个没和她吵过架。
却不是她的错,前些年跟亲戚朋友一道从东原逃荒过来,路上亲人死了个干干净净,亲娘也没撑住,到地方没过完年就咽了气,世道多艰难,小姑娘一个人勉力支撑,脾气再不大点,谁来了都欺负到她的头上。
两人本来该没什么交集,是某一次谢青松挑水走路时不小心,与宋秀珠擦肩而过,桶歪了半寸,污水溅到她身上,打湿了她新裁的衣裳。
气急败坏,骂咧咧,宋秀珠拦住谢青松不让走,非要他赔件新衣裳不可。
“看不清嘛,好宽的路不走,往我的身上碰,你是眼睛不太好,还是腿脚有问题!”
翻开肩膀,掏出一张狰狞可怖的丑脸。
被丑脸猛地一骇,她乱了分寸,不敢穷追猛打,难听的话咽回肚子里,赶紧挥手打发他,“算喽算喽,你比我可怜,不叫你赔我的衣裳喽。”
话这么说,姑娘家的衣裳却不能真的不赔,谢青松闷头攒了两个月的工钱,扯了块漂亮的青花布,又买了支雕花的木簪,两样包在一起,当做赔罪礼一齐送了过去。
其实本来想打支银钗,只是二人没什么干系,平白无故送人姑娘银钗,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更怕她误会。
可她还是误会了,因为洗衣浣纱常年红肿的手指捻起崭新的衣裳料子,心中窃喜,脸上故意不表现出来,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他的肩,衡量打算,翻来覆去问:
“你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啊?”
谢青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上下嘴唇像黏在一起,如何都张不开口,解释一句绝无此意。
就这样相识了。
每天挑完水、砍完柴,天还没黑,有时间,谢青松就去小院找秀秀姑娘说话。
讨论的话题无关风花雪月,也非什么腻人的情话,秀秀姑娘脚踏实地,三句话离不开自己,嘴馋了想吃东街的糖油饼子,换季了要拿西街的锥针纳鞋底,老嬷嬷说她衣服洗的不干净,罚她银钱,攒下来准备做嫁妆呢,可把她气坏了,三天吃不下饭,嘟嘟囔囔、变着花样骂老嬷嬷是个老不死的坏东西。
还有爱俏爱美,看见前院的大丫鬟描眉画眼好漂亮,她也要口脂和画眉笔。
口脂是精贵玩意儿,前院的大丫鬟也是得了小姐的赏赐才能用一回,平时哪有余钱买。秀秀就是眼馋了随口一提,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谢青松却不知道,糖油饼子买回来了,锥针买回来了,口脂自然也得买回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赶在中秋节来临时买到一小盒,塞进老爷赏赐下来的月饼包里,送到她的手边。
谢青松又不知道该是站是坐,忐忑地看着秀秀的脸色,期待她比往常收到东西时更高兴一些,想她会美滋滋地往嘴唇上抹,找平日里和她一块儿玩的几个丫头炫耀,说是青郎有心送给她的。
脸上的颜色红了白,秀秀没有笑,指着口脂问他。
“哪儿来的?”
“托人买的。”
“买的、买的,你买它做什么嘛?”
“你说想要。”
“我说想要你就买,我还想进宫当皇后,你怎么不做皇帝。”
谢青松不敢说话,秀秀更加有火没处撒,干脆踮起脚,揪住他的耳朵骂,“个败家的东西,平日不做账,这也买那也买,看见什么都觉得好,要买回家里,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长得不好看,钱花光了哪个女人愿意嫁你,活该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吵吵嚷嚷闹了许久,直到谢青松保证以后绝对不乱买东西,工钱都存到她那里才肯消停。
事后回过神来,想起都说了什么话,各自默默红了眼睛,
小姐配公子,丫鬟配小厮,姻缘讲究门当户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富贵是悬在头顶上的天边月,看得见,摸不着,平白照得人心惶惶。日子是秀秀姑娘煮的杂粮碴子粥,热气腾腾、触手可及,才是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好的东西。
或许第二年,或许第三年,存够了下聘的银钱,攒够了一箱彩礼,谢青松请媒人牵线搭桥,过了官府的明路,挑出个良辰吉日,请来几位相熟的邻里朋友喝酒吃饭,然后换上新衣裳,点起龙凤呈祥的红蜡烛,在花前月下交饮黄粱酒,便成婚了。
成不成婚,日子还是一样的过,该洗衣服还得洗衣服,该做奴才还得做奴才。
只是打了银簪子能光明正大往秀秀的头上钗,有了好东西能理所当然往秀秀的屋里送,不用避讳着人,不用担心闹出笑话,晚上的时候下榻休息,能抱着秀秀,听她精力充沛地做日后的计划。
等攒够钱,买个一进的小宅院,院子里种上梨树、桃树、枣树、杏树,到了季节,想吃什么果子,爬到树上就能摘,再养几只鸡鸭,天天下蛋吃。
钱都在秀秀手里存着,他没有说不好的权利,也不打算乱出些旁人不爱听的主意,全都由着她去吧,叫他能做的,只有抻直胳膊,将说到兴起手舞足蹈的姑娘往怀里揽一揽,掖紧背后的被褥,免得睡着后腿脚不听使唤胡乱动,叫冷风钻进被窝,冻坏了单薄的身体。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从下元节飘到腊月,秀秀忙完院子里的活,趁着手指还没冻僵,紧赶慢赶地给他缝制过冬的衣裳,厚实的棉靴、暖和的手套,城楼下冻死的流民尸体还未清理,她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谢青松恨自己生得木讷寡言,堪堪启了蒙,大字不识几个,一讲道理就吞吞吐吐,半天学不会把话说明白,默默去到灶屋里烧热水,灌暖手的汤婆子,趁着她歇下,把缝线针收起来,不叫秀秀再碰。
最后是秀秀亲自教他。
“哎呀,这都是不重要的东西,你顺着我,我说东你不往西,我打狗你不撵鸡,我们日子过好了,我就高兴了,晓得了唛。”
晓得了,
晓得了。
可他不晓得,被蛀虫腐烂的王朝建不好防洪的堤坝,年幼时发的洪水终究会追赶上来。
深埋在朝廷内部的疫病爆发,轮番登场的起义军悄悄在北边成了气候,而四路诸侯拥兵自重,不愿听从剿匪召令。然后皇帝被刺杀,三岁的小皇帝被推上龙椅,再被刺杀,僵持不到一年半,起义军杀进皇城。
乱世就在一瞬间,围城,攻城,屠城,连世家大族的老爷夫人都要收拾细软逃命,不论两个没钱没势的下人。
但比起再度流离失所,让谢青松更不能接受的是,秀秀生病了。
忽然吹来一阵风,让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昨天还能坐在凳子上缝补衣服,今天就拿不稳针,日日夜夜喊头痛,连休息睡觉都不能安稳。
城内的医馆关了大半,谢青松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好不容易求来一位懂医理的大夫,却怎么都瞧不出秀秀究竟生了什么病,只能根据病状猜,猜是感染了风寒,猜是做苦活劳累了身体,猜是吃错了东西。
置办宅院的银钱都拿去给秀秀买药,一副煎完又一副,屋里浸透了药渣的苦,身体却始终不见好转。
终于一日,连坐躺在床上都不能了,勉强把她搀扶起身,听见她不解地追问:
“青郎,怎么不点灯?”
谢青松再难强装镇定,抱住秀秀痛哭流涕。
后日,挑了个晴朗的好天气,修缮屋顶,买来结实的麻绳,打定主意,等秀秀走了,就随着秀秀一起过去。
凡人没有通天的本领,不懂得什么叫生死有命,只知道庄稼熟了就要收,衣服脏了就要洗,多拜拜冥府管轮回的神灵,求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要大富大贵,让再和秀秀相遇时,长得标致俊俏些,脸上没生出丑陋的疤瘌,不在外头给她丢脸,叫她少生点旁人评头论足的窝囊气。
挂到梁上的吊绳没能打成死结,看病的大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东边传染的疫病,症状上听着和尊夫人很是相似,听闻有治好的例子。
当然,也许是,也许不是,说不准呢,没有一定的事。
买不起马车,他把妻子放到竹筐里,背到身后。
从东原逃荒过来的姑娘,花好几年时间把自己养好,一场大病,又瘦成皮包骨头,挂到肩膀上感觉不到沉,像两节干枯的树枝。
往东走不太平,两方诸侯打得不可开交,贼寇和叛军星罗棋布,一条官道上能撞见三方人马,这还不讲一路上风餐露宿遇到的蛇虫鼠蚁。
秀秀平日昏昏沉沉地睡着,睡醒后就骂他,说他是个脑子被狗吃的,活到这么大里面装得都是水,说不想死外边,捶着打着要他回去,他不听不理,愚笨的嘴皮子开了窍,学会哄人的话。
“就当送你回娘家探亲了。老辈子讲落叶归根,魂归故土,讲不准下了冥府,能讨到丈母娘的欢心。”
看不见的眼睛流干了泪,好幸运,没被军爷的马蹄碾死,遇到了个有本事的游方道人,一眼点破秀秀的病症。
不是得了病,是中了邪气。
凡人修炼灵气成仙,吸收邪气成魔,而天地间的灵邪两气均衡有道,就有了每隔几百年天下大乱的规矩,枉死、横死、不甘而死的凡人越多,死时的怨气越重,滋生的邪气就越多,与之对应,也会生出同样多的灵气来。
“我看你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不如这样,我给你指条明路。”
道人虚虚一指。
“从这里向南走,有条大河,名叫忘川,渡过忘川,就到了仙界,你登上那座紫金山,求里头的仙人赐下祛除邪气的灵药。
“只是这路途遥远,令夫人不一定能撑到求来灵药,时也命也,皆看你们二人造化。”
于是不在过去三千年修道时间里的任何一个节点,也不是哪位与清玄道尊有过露水情缘的仙子小姐,年轻的凡人姑娘静静停留在一切尚未开始时,用不能聚焦的双眼,目送少年谢青松登上渡河的船。
好大的河,好大的船,隔在两人中间,听不见沉默的告别,只能听到摆渡的相公摇动木桨,搅起一滩浑浊河水,让波浪涛涛滚滚,让生死打碎岸边。
后来的故事不必再讲,谢青松如愿爬上传说的紫金山顶,如愿见到清灵高洁的仙人,如愿向仙人跪下磕头求药。
却听仙人叫他凡尘事尽忘,别再念河对岸等他回去的妻子。
“为一介凡人拔除邪气,可不划算……也罢,观你根骨不凡,心性难得,若能入我门下潜心修炼,日后恪守门规,赐药未尝不可。你想好了再给本君答复。”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他把头低下,贴到地面,贴进泥里。
没有办法。
也是没有办法。
跋涉一千三百里,不过仙人弹指一挥间。
【心魔】
亏欠所以悔恨,辜负所以不安。讨到灵药救妻子性命,这份因果早已偿还。
只是他始终念念难忘。
吾妻啊……药收到了吗?病好了吗?头还痛吗?有没有怨我一去不回?有没有再成家?死的时候又是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