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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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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飞升在即,清玄道尊生出了心魔。

每每入定潜修,或者沉入识海,总有一个看不见面孔的陌生女人凭空出现,穿着身素净的棉布青衣,或立或坐,或好奇地在他洞府内翻翻看看,等玩累了,再没骨头似地趴到他跟前,手臂垫在脸下方,歪头看他,柔声细语说些琐碎的话。

听不出是哪个地界的方言,掐着嗓子,字词在口里揉碎捏烂,又含糊地吐出来,像是鹦哥儿学人讲话。

倘若只是个没什么威胁的幻影就罢了,强行封闭五感,也能当她从不存在,可偏偏这个幻影颇有性格,等不来他一句半句回应,就自顾自地甩起脸色、生闷气,到处敲敲打打。

“青郎、青郎、

“你许久不回我讲话,是嫌我吵闹了唛?

“不讲话,我哪里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碍你的事了?

“院儿里送柴火的,好几次说你想将我这个累赘扔掉,你也有这心思,那就早些讲嘛,早点讲,我就不跟你走喽!”

光闹腾还不够,偷偷背过身去,不太小动静地抹眼泪,也不是黯然神伤,成心叫他听见,左右袖齐用,乱糟糟扇出鼓鼓的风声,吵得他心绪紊乱。

可每每不等他伸手触碰,掀开女人装神弄鬼的面纱,幻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好似从未出现过。

人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修道者亦如是,做不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对某些事执念过盛,无法及时自省,往往生出阻碍修行的心魔幻境。他并非无欲无求,生来只为普度众生的超凡圣人,结婴时斩贪虫,化神时灭惧尸,一路修成半步飞升,杀灭过的心魔不计其数。

只是,这个女人,他又不认识,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心魔?

【成仙漫漫三千载】

清玄道尊六亲缘浅,少年便孑然一身,到上山拜师时,已是孤家寡人。

师尊教诲,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必记挂在心,修道者的精力需得放到正道上,要修炼成仙,要早日得道飞升,而他谨听师命,在山中潜心修行,不理俗世凡尘,用四百年结婴,八百年化神,一千三百年炼虚。

回顾修行一途,不说十分光明磊落,至少算是无愧于心,言必有信,行必有果,既不曾亏欠了哪位姑娘小姐,也不曾有过什么萍水相逢、露水情缘。

想不通,这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将三千年的时光铺成江河,他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向记忆深处探寻,寻找隐藏在记忆里一个连真容都没露过的女人的片缕身影。

再度历经河流改道,高山崩陨,世事的变化沧桑。见证村落集聚成镇,镇子修筑为城,又在马蹄和战火下荒凉废弃。目睹凡俗界的王朝皇权更替演换,无数人生,无数人死。与他有过至少一面之缘的不止是浩如烟海,连冥府的生死簿都能写满,一个个翻拨过去,犹如大海捞针。

他不禁疑惑,想要反省。

许多年不曾入他的梦,或许,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既然并不重要,何必有执念生成,又或许,是死于他手中某个魔修留下的报复手段?

但这陌生女人的身上分明没有半点魔气。

实在是想不通。

女人依旧悄无声息地凭空现身,环绕在他周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做些他看不懂的事,叫他琢磨不透,头痛苦恼,然后如风消散。

他并非不想拔剑,将心魔强行拔除,可怜是女人不知为何逐渐消瘦下去,昨日还有心思胡闹,今日就将青衣换成灰衫,袖口打上补丁,变得不似往常那般活泼,仿佛只消了一夜时间,连缠着他装痴卖傻的力气都流失殆尽。

最后一次见到她,连走动都不成了,气息奄奄地躺倒在他洞府的石床上,沉沉睡着,似乎无人呼唤,就会永远沉睡下去。

半梦半醒间,女人睁开双眼,柔声唤他:“青郎、青郎、”

难得不想沉默,他应了声。

女人问:“你今日怎么闷闷不快?”

他平静如水,如实回答:“因为你。”

“因为我?怎能因为我!讲话要讲良心呐,我可没做什么混账事,休想将泔水往我的头上泼!”

默然片刻,女人喃喃自语:“是、是、是……都这个时辰了,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他回:“嗯。”

不是个会顺着台阶往下走的,女人醒糊涂了,突然恼怒追问:“那你为何不喊我醒来?”

他还奇怪:“你何时叫我喊你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得了便宜就要卖乖,蹬了鼻子就得上脸,哪怕没什么力气,也要扯着袖子大声哀叫,无理取闹,不分好坏地痛骂,把脾气撒出去。女人病弱的可怜气息消失得荡然无存了,连含糊不清的方言都在急怒下显出几分一字一顿的清明。

她斥骂:“叫你喊我,你不喊我,故意瞧我出笑话,害我睡过时辰,还说我没让你喊。你是吃毒蛇长大的,欺负我一个病人,肠穿肚烂的东西,你的心肠子怎能这么坏,!”

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词,清玄道尊想笑,也确实笑了。

嗤的一声,听得人更加急躁,在身周胡乱摸索出一块石头,软绵绵砸到他的头上。

不痛不痒,他却不敢再笑,放轻了声音,连想都没想,讨好的话自然流露出来:“不是故意瞧你笑话,是想叫你多睡会儿。”

“是、是嘛,竟是如此嘛?”

“是如此。”

女人居然好哄得很,一句话让她怒火尽熄。嘴上说,罢了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朝他伸出手,“你扶我坐起来罢。”道是,“总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好不舒服。”

实则用不着人来搀扶,她活力大,自己就能爬坐起来。

气血不足,坐也坐不稳当,上半身左摇右晃,坐直后咳嗽了会儿才能平复。然而即便如此,仍要念叨斥责:“你还有不对,我睡了,总归你还没睡,屋里头黑得紧,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点个灯照照明。”

清玄道尊脸上的笑容淡了,他仰头,看向头顶撒下来的天光。道尊洞府建立在天墟深处,内部不分四季黑天白夜,始终亮如白昼。

女人浑然不觉,还在仔细叮嘱:“你平日不做账,不懂什么才叫合算,好好听我的,害不了你。灯芯子贵不到哪里去,别省这些没用的钱,黑灯瞎火,不小心磕了碰了,几天做不了活,还得请郎中开药,又是一笔开销,好不值得。

“知道了唛?

“青郎?

“青郎!

“怎的又不讲话!”

女人伸手往虚空处抓,只扑到一手空气,顿时心慌意乱,着急呼喊他的名字:“你还在吗?”

“我在。”他说,“现在是白天,不用点灯。”

“哦、哦、哦……”

怔愣着,女人恍然大悟道:“瞧我,又忘了!我早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了!”

憋在心里,叫她强撑着的那口气因这恍然大悟陡然散了,放下乱抓的手,她躺回石榻上,安静地看着看不见的天,不再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青郎,你走了吗?”

“没走。”

“为何不走?”

为何不走?或许是她时日无多,看起来太过可怜。或许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她的纠缠,不如平心静气陪在她的身边,听听她真正想说些什么,了结这段不知何时有的因果。或许没有复杂的缘由,不是每个问题都必须有答案。

清玄道尊反问:“为何要走?”

女人好容易被逗笑,可惜身体虚弱,笑不到两声就上气不接下气,半晌呼吸不上来。

“不走啊……

“青郎、青郎、”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你凑近来,我和你讲些话。”

鬼使神差地,清玄道尊走到了病榻边。

“太高了嘛,蹲下、蹲下来!”

缓缓蹲下身,猝不及防地,被她攥住了手腕。

不像凡俗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这只手宽大、粗糙、骨节凸出,还有疮疤似的斑斑裂痕,冰冷得像是井底沁凉的瓜果,更像颗结冰的石头。病患的力量不大,甚至称得上一句微弱,只是虚虚握住,他竟然挣脱不开。

“做什么?”

盲眼的姑娘什么都不说。

兀自在袖口里艰难摸索,许久,掏出一块青花布缝的小包。

清玄道尊定定地看着这块布包,仿佛想起曾在何时何地见过。

早就不流行的青蓝花样,胜在干净漂亮,年轻姑娘穿着素雅秀气,嫁了人的妇人穿着适当,到了逢年过节的日子,布商老板要清库存,打上折扣卖,于是采买的少年多扯了三尺三寸,想着做完衣裳还有余量,多的能缝块包头巾。

千算万算,没算到姑娘舍不得,紧紧当当地做了两件衣裳,再多的缝作了布包。

一小块的布包,连装铜板都够呛,勉强塞进去一只半新不旧的银镯子,塞的时候偷偷摸摸,掏的时候也偷偷摸摸,一模一样的动作,目的截然不同,冰冷的手抓着同样冰冷的镯子,囫囵往他的怀里塞

便听不清了,什么听不清了,庞大到足以蒙蔽道尊神识的漩涡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吞噬,没有仙人洞府和法力通天的尊者,只有面前模糊憔悴的透明身影,以及她手中并不漂亮的银镯,没什么精致花样,外壳早就在日复一日里风化发黑,是一穷二白的姑娘能拿出来的全部积蓄,碎碎念念请他务必收好,这世间难得的、这独一无二、这仅此一个的

三千一百四十八年前,为了渡过凡界与仙界交汇的忘川河,登上传说中的紫金仙山,清玄道尊当掉了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值钱与不值钱的一个不留,还有这个

“银镯、银镯!

“是我娘传给我的,你且拿着,拿了就走罢。”

分不出来自过去还是现在,姑娘决绝的哭声真真切切

“谢青松,莫要管我了!”

【红尘寥寥几十年】

清玄道尊本名谢青松。

出生时,疼爱他的爹娘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位满腹经纶的大秀才给他取名。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小名唤作青郎,大名就叫青松,寓意常青不老,长寿安康。如今这世道,求神拜佛当官发财,不如求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来得真切实在。

爹娘很喜欢这个名字,高兴地多送给秀才二两肥肉和半只鸡,活让一家三口半年没吃上荤腥。

而谢青松当真不负厚望,顺顺当当长到七八岁,身体康健,头脑机灵,不曾有过磕磕碰碰,也不曾生过什么大病,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世事不受凡人意志来决定,先是东原地界大旱三年,大地龟裂,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千里饿殍遍野,再是西南地域洪水滔天,冲垮上游堤坝,淹没下游历史上百座城镇,八千户人家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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