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你离开了。

是暂时的离开，否则伊弗莱恩绝不会无动于衷，车夫护送你返回宅邸休息，还有几位随行的仆从，你在他的人的保护和监视下，就算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也能实时获知你的消息。

想到此，他在无所适从的，狂风骤雨的慌乱和茫然之中，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荒谬的安心。

无所不知会比一无所知更好吗？

从前，他会说是的，假如父亲在母亲变心之前就有所觉察，绝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但现在，他不确定。

他足够了解你，在他意识到他必须掌握你每天的行程，知道你和谁约会，做了什么，谈了什么之后，他就对你知无不尽了。

知道远星家的教育叫你如呼吸一般能轻易吐出蜜语甜言，相较衣冠楚楚的男性追求者，姑娘们更受你的喜爱，也更喜爱你，知道你习惯在人群里维持外表的体面，比被冒犯还要不能接受的是颜面受损，正如你坦诚地同他所说的，你年轻漂亮，正是需要爱情滋润的时候，理所应当享受爱的追捧，享受赞美和表扬，享受阳光、雨露、鲜花、灯火辉煌的舞池聚会。

他还是不太了解你，人的情感不会完全具现在行为上。你可以一边享受簇拥和光辉，一边对着追求者挑三拣四、指指点点，将喜爱你的人贬到泥土里。也可以一边同奥利安约会，一边对着其他男人巧笑嫣兮，一边又试图用温柔的姿态使他放松警惕，在他以为你终于安静下来，猝不及防，忽然大发雷霆，给他两巴掌，指责他刚才的作为是轻蔑和不敬。

他想不明白。

他蔑视你了吗？他还不够尊重你吗？他没有看到你的愤怒吗？

忍受你尖酸刻薄的咒骂，搜集你在信中无理取闹提出的种种要求，为你找寻最漂亮的礼帽、最华贵的珠宝，再将你请到他的面前，任由你挥霍他的钱财，然后推开重要的工作，陪你参与无聊透顶的聚会。就连你和未婚男子约会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没叫女仆跟随，他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进展，只能胡乱猜测，你们牵手了吗？你们拥抱了吗？你们接吻了吗？你们——而他只是请女官教你安分守己。你又生气！

这份婚约就叫你如此难堪，让你一定要和他作对不可，蛮不讲理地对抗，直到他的生活、他的一切被你搅得一团糟。

管家请来医生为伊弗莱恩包扎。

被推入玫瑰花丛，被砸出血迹斑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此时此刻，竟然找不出来哪一部分疼得更加剧烈，哪一部分伤得最为严重。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是被你咬出的齿痕，手背是花刺扎出的血痕，指尖沾着你的眼泪，干涩的，过了很久，被风吹凉。

【16-2】

那天之后又过去了七天，伊弗莱恩没再来打扰你。

第三天，玛丽安夫人被休了长假，叫你不必每日早起学习本就熟记于心的规矩，你恢复了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出席活动，参与聚会。

父亲的回信也在这一天到达，开头是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说皇都不如北境自在，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讲述最近天气回暖，你母亲的身体好了许多，她很想念你，经常去你的房间里翻看你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接着话锋一转，唉声叹气最近新发的律法对行商不友好，税务冗杂、资金周转困难、矿难，但还好有子爵……你没耐心看到最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了。

第七天，奥利安再次向你写信，邀请你去中城区的市场街约会，你答应了。

不似第一次约会时的情意绵绵，你表现的兴趣索然，奥利安讲十句话，你只听进去一两句，剩下的，有关他最近的训练成果、工作中的有趣经历，不在你的脑子里停留一瞬。奥利安何尝看不出你的心不在焉，偶尔停下讲述，试探着询问你对此有何感想，也被你敷衍地应付过去。

走过首饰店铺，与悬挂在玻璃展柜中间的珍珠项链匆匆一瞥，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想起了伊弗莱恩曾说过的话。

“你一个月薪水多少？”你问奥利安。

奥利安诚惶诚恐，说出一个不多但也不算少的数字，担忧你小瞧了他，再补充列举家族的部分产业，有田地和铺子的租金，还有一些工厂，骑士的谦逊美德不允许他就产业部分夸夸其谈，所以他阐述得极其隐晦。

反倒让你大失所望，兴致更低。

比伊弗莱恩差远了……

路过女巫的占卜摊时，你没有注意，上一次占卜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占卜命运”四个字对你不再有任何吸引力，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心情不算愉快，约会又臭又长，你想赶紧结束这场乏味的应酬，你甚至有些后悔答应奥利安的约会邀请了。

“远星小姐。”

将要走过这小小简陋的摊子，女巫的呼唤让你停下脚步。

这位眼睛在太阳下透出光亮的女人捏起一张纸牌，辨别不出她是笑非笑，勾画着星星图案的纸牌在她手中、在你的眼前晃动。

“占卜还没结束，需要我为您讲解第三张牌吗？”

……

如此沉闷的约会居然轻快地结束了，奥利安绅士地护送你回到住处，你们在马车外告别，然后并不约定下次何时再见。

情窦初开，但又必须克制这份情谊的骑士中队长明白，你们不会有可能了。

他承认，靠近你，他怀揣着卑劣的心思，这种卑劣源于他灵魂和□□的劣根性，不是美德的修行能轻易掩盖。

他知道你有一位即将成婚的未婚夫，也知道你们之间感情深厚，这不是个难打听的秘密，维里迪安公爵小姐，他血缘上的表亲，你的好朋友，曾不止一次向他透露过你和未婚夫的亲密，听起来好事将近。

但在某些时刻，他也会禁不住幻想和恶意揣测，忠诚或许不会诞生爱情，但爱情一定伴随着忠诚，假如你真的深爱着未婚夫，假如未婚夫同样深爱着你，你又为什么会接近他？精神上的脱轨，是否意味着你和未婚夫之间的爱情并不完全纯粹？

奥利安并非一个极端自信的男人，但他拿自己与伊弗莱恩对比，即便比较不出高低，他也觉得自己身上有几分可取之处，于是他答应了你的第一次约会请求、第二次约会请求，虽然你没有向他做出任何保证，他一味相信你会向伊弗莱恩提出分手，而他要做的只是等待。

不用承担责任的等待，叫他的良心不受任何谴责，即便你可能因为违背婚约而引来社交界的流言蜚语，他依旧是那位品德高尚的骑士。

女巫对你说：“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占卜吗？你站在一座即将坍塌的高塔上，你会摔得粉身碎骨，而现在，那座塔已经崩塌，这里是一片废墟。”

你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女巫说：“并不复杂，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中更多，比如命运的三个要素，过去，现在，未来。”

你说：“你想说什么？”

女巫说：“现在变成了过去，未来就变成了现在，时间是流动的，命运也是流动的，未来——现在告诉我，你会听从内心的声音，变得强大，真正理解自己所需要的。”

你说：“听起来是个好兆头，谢了。”

女巫说：“小姐，请别着急离开，来吧，说说看，你听到了什么声音，我得确认我们的交易完成了。”

你说：“实话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什么都没听到。“

女巫说：“你听到了。”

你说：“不可能。”

女巫说：“为什么不可能？你想过的，不是吗？即使高塔把你摔得粉身碎骨，但失去了阻碍，你现在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了，哪怕是拖着残缺的双腿。”

你说：“听起来很惨。”

女巫说：“只是听起来而已，你觉得你悲惨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扇子挡住脸，不顾形象地开心大笑起来。

或许是从这里发生的改变？奥利安惶惶不安，他意识到有什么脱离了轨道，而他找不到准确的答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路越来越轻快，把他甩在后面。

约会结束时，你拒绝了他的邀请。

“维拉尼先生。”你直视他的双眼，“很抱歉，但我得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抑制着内心的激烈，追问原因，是伊弗莱恩制止你出门吗？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因为我不喜欢你啊。”你讲，“和你约会很无聊。”

……

【17】

和奥利安·维拉尼约会结束的当天晚上，伊弗莱恩马不停蹄请人送来请柬，邀请你和他一起去剧院看戏。

七天不见，他没什么大的变化，衣着板正，打扮一丝不苟，你用拳头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痕已基本消退，只留下浅浅的红印。

婚约尚未解除，见面也无话可说，伊弗莱恩似乎没想和你有更深入的沟通，将你带进包厢，替你整理裙摆，叫侍者准备好茶水点心，再偶尔用余光看你几眼，便没有了其他的举动，端坐着等待戏剧开场，好像邀请你没有特殊的目的，仅仅只是对本次的戏剧演出感兴趣，希望你也能欣赏。

那就看戏吧。

剧院中央的帷幕被音乐声拉开，包厢内灯光骤暗，歌队吟诵前情提要，演员们按次序登场。

把它当做命运的巧合吧，今天上演的戏剧竟然是你曾向伊弗莱恩讲述的，那个公爵继承人和卖花女的故事，皇都的剧作家们为两位命运坎坷的主角编撰出了结局，二人得以在多年后重新相遇。

生活往往事与愿违，时间不止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也为曾经的美好爱恋覆上一层朦胧，公爵所热爱的终究是对曾经美好经历的追忆，幻想与现实发生碰撞，让那些隐藏在炙热真爱下的重重矛盾显现出来。

卖花女先后经历了结婚生子、丧夫守寡，再独自一人经营花店，用双手将三个孩子抚养长大，早已不是曾经青涩天真的少女，市侩和精明更能形容现在的她，公爵的巡回没有点燃她的爱火，反而令她心生警惕，她再三回避公爵的示爱，但抵不过公爵的百般求索，最终松口答应。

度过一段时间的恩爱日常，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公爵发现自己无法忍耐卖花女不高雅的言行举止，卖花女同样无法忍耐公爵无法从事生产工作的懒惰，矛盾因此频发。

一幕戏剧化的争执结束，来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包厢内的灯光亮起。

你从沉浸式观剧的状态中抽离，包厢里没有侍从，你想讨论戏剧情节，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让你又心生出郁闷不满，禁不住看向沉默观剧的伊弗莱恩。似乎有所觉察，在你看向他的那一刹那，他也转头看向了你。

眼神交错流动，读不懂对方心中所想，伊弗莱恩不眨一眼，直直盯着你不放。

你拧眉，张口：“看——”

便停住嘴，看见他从口袋里取出捂了许久的首饰盒，拧转卡扣，打开盒子，推到你的面前。

“你之前……说想换个大一点珍珠……要不要试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