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马车停在金歌府邸外,你整理好被打斗扰乱的头发和衣裙,把手放到伊弗莱恩血淋淋的掌心里,走下马车,你们好像变回了出门时亲密地互挽着手臂的未婚夫妻。
老管家浑然不觉这一路上的斗争,也仿佛没有看见伊弗莱恩脸上的伤口——下巴处被你踢出来的红肿,隐藏在红肿里不起眼的一排牙印,那是你被他捂住嘴后奋力挣扎,成功翻身咬出来的痕迹,可惜还没有见血就被他抓住后脖颈从身上拽了下去。
你们的斗争进入了比两位赛马手争夺第一更加焦灼的阶段,倘若不是还有仆从在车外守着,而车厢内太过狭小,不方便你施展开拳脚,伊弗莱恩的膝盖又一直压着你的裙撑,你担心打架会把裙子弄破,到时候提着破烂的裙子走下马车会引来难听的风言风语,你真的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挠花,再撕烂他的嘴。
尽职尽责地履行任务,老管家请你和伊弗莱恩去白玫瑰庭院一坐。
“不。”
你先伊弗莱恩一步拒绝了这个糟糕的提议。
“太晚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然而手没能从臂弯里抽走,就像你总是理解不了伊弗莱恩在想什么,他拦住了你。
稀里糊涂的,你和伊弗莱恩并肩坐到了庭院的长椅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赛马会结束后,你和伊弗莱恩的关系会突飞猛进,像每一对陷入甜蜜恋爱中的伴侣,分别时留恋不舍,然后你顺理成章地提出在金歌府邸留宿的请求,按照他的保守性格,他肯定不想愿意,你就可以退而求次,请他到白玫瑰庭院里,献上此前准备已久的钢琴演奏。当然不是你来演奏,今天出门之前,你偷偷给金歌府邸的老管家下达了一份任务,叫他请一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来。
想一想,多美好呀,花前月下,静静流淌的琴声,还有不舍得分开的爱侣,你会告诉他自己计划前后的准备,以及如何得知他对钢琴曲的钟情偏爱,展现出你的温柔和关怀,走进他的被尖刺包裹的脆弱内心。
不巧,一切都被毁了。
与计划前的浪漫幻想截然不同,此刻,你们并非密不可分的爱侣,而是关系恶劣,但因为要在人前维持体面,哪怕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得不互挽着手臂不松开的怨侣。
钢琴家的手指飘飞,演奏出几十年前皇都流行的爱情乐曲,时而低沉阴郁,危机四伏,时而似飘欲飞,不用语言繁缀的解释,把听众引入到那段甜蜜酸涩的恋情当中……
你听说过背后的故事,公爵继承人爱上了平民出身的卖花女,身份的差异和公爵的阻隔令他们无法修成正果,经历一番曲折坎坷的斗争,两人痛苦地分手告别。故事的结尾,是辗转许多年后,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半生的公爵继承人终于幡然醒悟,意识到财富与地位不过是人生的锦上添花,只有真爱才是永恒的追求,于是毅然决然放弃所拥有的一切,踏上寻找卖花女的道路。
可笑至极,你想。
当故事里的公爵继承人见到不似年轻时青涩美丽的卖花女,当他的生活开始受柴米油盐所迫,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吗?年轻时不能舍弃的东西,年老后也不可能舍弃,等他找到卖花女,过一段艰苦辛劳的生活,他肯定会在某个夜晚灰溜溜地返回家去,从此不再愚蠢的幻想。
对伊弗莱恩的怨恨投射到了琴曲之中,哪怕这首曲子是你精心挑选出来的,你简直如坐针毡。
一曲终了,你迫不及待起身离开,还是伊弗莱恩,他制止了你,说想要和你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借着玫瑰花丛的遮掩,你摆出不厌其烦的神情。
他也知道你的不愉快,刻意不去看你难看的脸色,而看向盛开的白色玫瑰,以及玫瑰后的演奏者。
“这是你提前准备的?”他问。
“是。”你不想多和他讲话。
“什么时候?”
“忘了。”
“我以为你会想说点什么。”
“你以为错了。”
他默了片刻,又问。
“你着急离开?”
“很难看出来吗?”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想听还不能走吗。”
陷入安静的沉默。
又片刻,伊弗莱恩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看向余怒未消的你的脸,缓缓别开,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地叹气,“不需要你主动去做些什么,只要你别总是那样,其实我——”
“总是哪样?”不想听他的剖析,你冷冷打断他。
为什么要以指责你作为对话的开头,难道是你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难道是你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
你说:“子爵大人和我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吗,我怎么会听不懂呢。我想我应该没有在你的朋友面前摆脸色叫你难堪,也没有一边答应你的约会,一边多次失约,更没有故意装聋作哑不理会你的问话,令你孤立无援,总是这个单词用到我的身上是否有些不合时宜吧。”
“我没有想与你争执。”他尝试辩解。
“那太遗憾了,一开始,我也没有。”
你的愤怒被刻意压制,被无奈消磨,你不能时刻保持着怒火燃烧,但这不意味着你停止了愤怒,只是转化成更复杂且漫长的东西,它折磨着你,令你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困倦,你健康强壮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甚至不能完整地走完一段路。
远离这些叫你头痛欲裂的纷扰,寻求哪怕只有一小会儿的安息吧,你真的有些累了。
再次起身,提起皱巴巴的衣裙,向他行礼告别,“到此为止,伊弗莱恩·金歌子爵大人,再见——不,再也不见,祝您今后身体安康。”
北境寄来的回信也该送达,你不在乎父亲同意与否,相比较商议,更像是一份通知,他明白你想要做什么,而他无法阻止。
“什么意思?”伊弗莱恩问你。
“没什么意思。”你不想保持礼节性的微笑,面无表情,“我要和你解除婚约。”
把这个早就决定好的打算说出来比想象中还要轻松,你奇迹般地感觉自己从勒紧的束腰里解放了出来。
他看着你。
仿佛不能理解你简短一句话所代表的真实含义,他陷入了无法言说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