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从静默中脱身,他似乎理解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理解,于是一切凌乱地呈现了出来。
“琴曲很动听。我很喜欢。你准备了很久。这是个美丽的故事。我感受到了。”他说:“你今天太累了。是吗?我现在让管家送你回去。穹顶区距离你的住处大概有多远。皇都的治安还不错。不用担心。或者你可以在金歌府邸内休息。二楼有空房间。之前没有客人来过。女仆一直有打扫。衣柜里有备用的睡裙。应该是你的尺码。怎么样?”
你也看着他。
你忽然意识到,你从未认真地观察过伊弗莱恩的相貌。你只记得他有着灰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短发、冷漠的平静的表情,只记得他永远高高在上,似乎一尘不染。但其实他的脸上不止有被你咬出的齿痕,还有几道细长的伤疤,从眼尾没入鬓发,又从耳后划过唇角,时间许久,留下淡淡的无法去除的痕迹,是学习骑马时意外导致的擦伤吗?是与劫匪斗争时不小心被划出的刀伤吗?你不想深入思考背后的原因,你根本不好奇,庭院昏暗的灯光映照不全他的神情,夜色笼罩之下,所有都变得朦胧,像一场虚假而短暂的幻梦,现世的灵魂从不存在,玫瑰是假的,歌唱真爱的琴曲也未出现过,只有他宛如孤魂野鬼独自游荡到庭院中央,这里本来就不是你该来到的地方。
毫无意义,你不想再看下去了。
“刚才的琴曲,把它当成玩笑吧,我完全不在乎,哪怕演奏的是婚礼进行曲,有人在乎吗?不用管家来送,我有腿可以走路。”
转身走开。
伊弗莱恩没有阻拦你,脚跟着你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等到你将离开庭院,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才如梦初醒般,快走,小跑,奔跑。
赶在最后一刻挡到门前,拦住你的去路,攥住你的手腕。
他的掌心炙热发烫,每一块肌肉都因过度紧张打颤,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要解除婚约?”
“不,你要嫁给谁?”
不等你回答,他自顾自做出答复。
“奥利安·维拉尼?”
“阿雷克斯·撒切尔?”
“凯厄斯·布洛克?”
“那个刚死了妻子的老鳏夫?”
“还是赛马会上第三个向你搭讪的男人?”
“你对他笑得最开心,你喜欢他是吗?”
“你和他见过几次面?你了解他吗,我都不认识他。”
你不想理会他疯癫无礼的询问,你只想把手抽出来,但他攥得很紧,一时半会难以挣脱,你感觉自己的腕骨好像要被捏碎,这使得你禁不住浑身发抖。
“伊弗莱恩·金歌,把手松开。”
他充耳不闻。
你深深呼吸一口气,“不管我嫁给谁,不管我喜欢谁,都和你这位前未婚夫没有关系,现在,把手松开,不然我要打你了。”
威胁换来的是力道不减反加。
“为什么解除婚约,塞拉菲娜,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回答前未婚夫问题的义务。”
“我,我们之间的合作还在进行中,你不能这么做。”
“我可以做任何一件事,别忘了是你亲口所说,婚礼未完成之前婚约算不上既定事实,如果你觉得合作很重要,那么现在,我单方面宣布我们的合作取消,可以了吗?”
“远星侯爵不会同意。”
“我管他同不同意,他是他,我是我,和他定下合作的是他不是我,不满意结果就去找他要赔偿。”
伊弗莱恩依旧不肯放手,他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你,看你不高兴地皱起鼻子,看你咬牙切齿,看你对他满眼怨恨,他想从你的脸上找到破绽,可惜一无所知,他想不明白,只能用实际的角度向你解释:“维拉尼一个月的薪水连你一串项链都买不了,他付不起你的日常账单,没办法请来十几位女仆,更不可能付出聘礼解决矿脉上资金短缺的问题。”
“支付不了就去死!解决不了就倒闭!”
你真是受够了,举起手,最后一次解释:“我不在乎,嫁给谁都可以,不嫁人也可以,我就是不想嫁给你,这就是理由,足够了吗?把手放开!不放我真的打你了!”
他不停吞咽着什么,好像缺氧似的,呼吸变得短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这不算是合理的理由。”
你说:“还要什么合理的理由?我说的还不够清晰吗?我有哪句话让你很难理解吗?”
“不算是——”
“够了!”举起的那只手反握住他的手腕,视野顷刻间天旋地转,你将他狠狠摔倒进白玫瑰花丛中,根茎上的尖刺划开他的皮肤,血珠浸入他的衣衫,梦中幻想的诉诸现实,你扯散碍事的裙撑,骑跨到他的身上,然后拽起他的衣领。
“想要理由是吗?好啊。”
“因为你蔑视我!”正对太阳穴就是一拳。
“因为你不尊重我!”一拳
“因为你对我的愤怒视若无睹!”一拳。
“因为你听不进去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你只想要得到你想得到的!”一拳。
“因为我今天只吃了半片面包,却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我很累,而且很饿!”又一拳。
“因为我的房间不属于我,因为不住到另一个男人的家中我将无处可去,因为从一开始,我不止不想嫁给你,我不想嫁给任何一个人。”
这一拳没有砸到他的脸上,他接住了你的拳头。
按压进揉碎的花丛当中,血迹斑斑的手指轻轻抹掉你悬而未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