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物有所值。”
他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看你意兴阑珊,一问才有一答,不问就不说话,抬头几次后就沉默了下来。
庭院内微风吹拂,白蔷薇花丛静谧安宁,只有刀叉碰撞餐盘时的清脆声响,似乎孩童时期某个无忧无虑的平常傍晚。
脏盘撤下,用餐仪式进入下一环节,仆从端上来第三道菜,一份烤松鸡。
你讨厌这种腥膻味重的配菜,随便拨弄了两下就放下刀叉,百无聊赖地看向伊弗莱恩,他好像没有忌口,又或是在你的注视下用餐,食物会变得美味,一声不吭地,连装饰的香叶都沾着酱料吃得干干净净。
心里窝火,疑心他故意和你对着干,你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忍不住嗤鼻冷笑,问他:“你也得忧郁症了?”
“不喜欢吗?”他和你同时开口。
……
伊弗莱恩今天很奇怪,他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不过,既然他诚心发问,那你就实话实说,这可不算你故意寻他的麻烦,他自己要听的。
你扬眉微笑,“不是我不喜欢,根本就是难吃得要死,令人难以下咽,像在舔舐下雨后泥水泛滥的森林的土地,只有没吃过好东西的牲畜才会吞咽得津津有味。”
果然,说出心里话舒坦多了,感觉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你甚至想打开新的话题和伊弗莱恩聊一聊,从美食点评聊到钢琴乐鉴赏,再从钢琴乐鉴赏聊回白玫瑰庭院。
丑得要死,你早就想评价,北境的冻土上只能长出坚韧的树木和抗寒的杂草,娇嫩的花朵经不住寒风凛冽,活不到半个月就会凋谢,而皇都天气温和,随便丢地上一颗种子都能成活,就该把北境缺失的色彩斑斓的奇花异草栽满整座花园,暖烘烘,热热闹闹,才算不浪费好时机,种下满园的白色玫瑰,不像是庭院,更像是墓园,简直暴殄天物。
伊弗莱恩奇异般的没有和你争执,他招手招来侍从,吩咐说:“换下去。”
他和你解释:“我以为你会喜欢。”
“你以为错了。”
“是。”他承认,“你告诉我,那是你第一次参与狩猎,你用最后的一只箭同时射下来五只大雁,在场参与者里没有人比你更勇猛,值得纪念,你把这五只战利品吃得一干二净,从那以后,每次参与宴席都要品尝,否则会因为忍耐不住而去撕咬身边亲近的人的脖子。”
所以他会以为你喜欢烤松鸡。
“我不知道忧郁症会导致记忆错乱,胡言乱语,听起来好像很严重。”
你用手指了指脑子,“子爵大人,我诚挚地建议您去拜访一下医生,有些问题早点发现能早点治疗,以免耽误您其他的纺织厂收购进度。”
“谢谢,有空的话,我会的。”
反应太过吊诡,和你预想中的互相攻击所去甚远,你扬起的眉毛耷拉下来,露出一种融合了愤怒和困惑,还有些不在状态内的、难以理解的、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的表情。转动眼珠,你观察伊弗莱恩云淡风轻的脸,他好像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任由你看着,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看不出来所以然,你遗憾地意识到前半身往他的方向倾斜了太多,摇晃左右肩膀,你挺直腰背,若无其事缩回座位上。
“你不会真的有病吧?”你问他。
仆从呈上来今晚用餐的最后一道菜,巴掌大的葡萄酒香槟果冻,从顶到底,玲珑剔透的琥珀渐变到深红色,样式像盛开的玫瑰花。果冻的酒味异常浓郁,像在饮用固体香槟,奇特的感受,但不讨厌。
就在你以为伊弗莱恩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的记忆很好,头脑很清醒,身体也很健康,以正常的标准来看,我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去年九月的信,一共有十七页,从第二到第九页,你详细讲述了狩猎的经过,以及你每支箭的最终去处,第一支箭射死了一头鹿,第三支箭射死了一匹狼,第六和第八支箭分别射死了对你不敬的猎户兄弟,然后栽赃给了路过的野兽,他们死得非常凄惨,你说你很擅长这种事。”
噢……想起来了……你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
但肯定不是你的错,“正常人会立马意识到那只是个夸张的玩笑,就像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一样,最重要的一条,比如像兔子之类的动物根本就不会说话。”你把最后一小块果冻送入口中。
“是的,我意识到了。”
他这么说着,几乎微不可见地弯起了眉眼。
“我也在和你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