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北境寄来的第一封信件，作为素未谋面未婚夫妻联络感情的媒介，里面没有委婉的自我介绍，没有含蓄的感情试探，更闻不到糜烂的脂粉香气，充斥着浮夸的嘈杂的放浪形骸的情绪用词，只有冰冷的火焰沿着信纸无声无息烧向他的手掌，刚阅读完第一行，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就迫不及待飞跃出来，对着他的太阳穴正当一拳。

被这一拳打得头晕目眩，耳中轰隆作响，他好像又听见了父亲凌乱的呓语，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嗡鸣，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

“别再拿给我看了，还有类似的信你来处理。”他把信推给老管家。

然而信中燃烧的火焰不被轻易浇灭，留在他脑子里的震荡也不会轻易消弭，直到点火的塞拉菲娜踏上威斯塔利亚的土地，信纸上浮夸的嘈杂的放浪形骸的情绪用词从她口中吐出，化作比夜莺还要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歌唱，他又听到了熟悉的轰隆响声。

噪音无休无止，逼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与之斗智斗勇，他一边看矿场的传信和工厂的账本货单，一边翻女官的汇报，未来半年的计划被她搅得乱成一团乱糟，时间被切分成无数碎片，不留神就又多出许多杂务，期盼她能稍微安分守己，留给他清净的空间。

身后传出异响，他睁开眼睛，快速的时间停止了流动，门打开了。

塞拉菲娜提着天鹅绒的黑色裙摆从更衣室里走出来，轻轻挽住他的肩膀，她没有在背地里偷偷抽泣，声音依旧柔软甜腻。

“走吧，亲爱的未婚夫。”

“嗯。”

他简短回应。

远星侯爵没有夸大其词，塞拉菲娜在艺术方面颇有见地，精通数学和商业，时事政致也能讨论一二，她知道的和她不知道的一样多，面对刁难古怪的质询能始终保持好微笑，侃侃而谈。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就像鱼儿游入大海，水波荡漾过去，女孩把她引为知己，夫人将她视作同伴，每个人都想和她发展友谊。

而她挽着他的手臂。

或许，他想，他并非是对噪音不堪其扰，他只是不太适应，冲动地闯进他的世界，击碎他浅薄的认知。

那其他人呢，他忽然想到，他们见过她真实的模样吗？他们听见过她真实的声音吗？脸上挂着笑容，心里不停咒骂，难听的词汇在她肚子里翻滚，卡在喉咙间吞吞吐吐，时刻准备倾倒出来。他们肯定不会知道，听到暗讽她出身偏远的言论，她微笑着表示理解，挽着他的手臂却不断施力，仿佛要勒断他的骨头，逼迫他站队帮忙，这阴暗暴躁的一面只对他一人展开。

“子爵？”

又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神——他竟然一直在走神，怔愣地看着未婚妻子展开的笑颜，忘记了正在和他人对话。

那人笑他。

“远星小姐很优秀。”

是。

“你们的感情很好呢。”

这就算了吧。

晚宴步入尾声，宾客悉数散去，挽着手臂一同离开宴会厅，交际一整晚的未婚妻子不见疲态，精力充沛，神采飞扬地向他邀功请赏。

“子爵大人，您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即使不认可她的部分行径，也没必要打压她。他坦诚相告，今晚的表现不错，小姐们喜爱她，夫人们愿意接纳她，公爵对她非常认可，这是好的讯息，她可以发展自己的社交圈，对未来的生意有很大帮助。

“不不不不不，我没问你这个。”

她微微后退一小步，然后，双手轻轻提起裙边，轻盈地转了一圈。

举办在灯光昏暗的宴会厅里，千篇一律的社交舞会，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随音乐翩翩起舞，摇晃，她穿着和他布料相同的礼裙，戴着由他亲自挑选的项链，似乎还虚虚挽着他的手臂，摇晃，她加入舞池中央，宽大的裙摆铺展开，像盛开在漆黑深处的玫瑰，世俗意味的芬芳香气从花瓣中飘散，摇晃，音乐渐停，连续的旋转，裙摆飞扬，她跌落到他的臂弯，左手搭上他的肩膀。

花瓣降落到脚边，虚幻无影无踪，他还没有注意，她早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上半身几乎贴到一起，她没有羞怯难堪，仰起头，脖颈上的粉色珍珠闪闪发光。

“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我今天很美吗？”

不曾浇灭的火焰在太阳下死灰复燃，温度迅速攀升，门后、房间、腐烂的尸骸、缠绵的蛆虫，大火蛮横无礼地熊熊燃烧，世界被烈焰吞噬，焦糊的灰烬掩盖糜烂的脂香，狂风四起，一切倒映进他的眼中。

……

“亲爱的未婚夫？”

……

“说话！”

……

“没品味的东西，装什么哑巴，你以为你长得很像样吗。”

塞拉菲娜狠狠推开他。

肩骨和肋腹像受到了巨锤的猛烈重击，想不通她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他捂住胸口，痛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