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伊弗莱恩视角】
【本章节内含大量意味不明的联想描写】
离开更衣室,他站在门边,闭着眼睛等待。
不知道过去多久,忽然,他听到一声细小的、仿佛痛苦又仿佛欢愉的抽泣,从门内传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哭了?
听错了吧……她怎么会哭呢……不太像是她的性格……她受了什么委屈吗……对……因为被惩罚禁足在宅邸内哪里都不能去,她在寄往北境的信件里自称患得了失魂落魄的忧郁症,每天头痛欲裂,无法入睡……怪他想得理所当然,还以为是她为了逃避惩罚故意胡乱撒谎,忽略她的强颜欢笑……虽然事出有因,但也不能将过错全堆到一个人的身上,禁足是他下达的命令,不好因为一两滴眼泪就随便收回,刚才她在房间里提出想要大一点的珍珠,现在就带她去买……难以想象,她该有多伤心才会背着他偷偷地哭,明明骂他时那么蛮不讲理。
他心中起疑,难免焦虑躁乱,把手放到门扣上,他想打开一探究竟,窥见门内抽泣的未婚妻子。
不能打开!有人在他耳边惊叫。
谁在说话?他扭头看向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是听错了?
大门推开一条缝隙,抽泣的声音变得清晰。
不要打开!是他在惊叫。
他惊惧地松开手。
充满诱惑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装载着灾难和瘟疫,他曾亲眼见到过打开的画面,没有人能逃脱惩罚,死亡,暴露太阳下的尸体,苍蝇缠绕枯黄的发丝飞舞,蛆虫交叠在皮肉上缠绵,腐烂的骨骸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有人俯趴在尸体旁悲哀痛哭,凄厉的声音让他夙夜难寐,他屡屡在半梦途中惊醒,无法抑制地扶墙呕吐,直到连胆汁都吐得干干净净。
多久之后,不记得了,时间过得飞快,门被留在走廊的尽头,用最牢固的铁锁层层捆绑,是父亲留给他的老管家,一位把全部生命奉献给金歌家族的忠仆,守护着这座宅邸的所有辉煌与光彩,见证过所有肮脏与邪恶,这位年迈的仆人不断劝导——子爵大人,我知道您心中的怨恨,但一个男人总要娶妻生子——子爵大人,哪怕是看在您父亲的遗愿,为金歌留下继承人——子爵大人……
他妥协了,他在门前游荡,他进行自我安慰,主动的挑选会带来不同的答案,不是每一次都会打开瘟疫的魔盒,那只是一个极少数的、不幸运的降临,忘记痛苦寓意着新的开始。
然而熟悉的气味漫溢出来,即便克制住逃跑的冲动,透过细细的缝隙,观察隐藏在门后的风景,努力寻找能区分的差异,也只能看见如出一辙的乳白色蛆虫在尸体上蠕动翻滚,腐烂蛀空死者的容貌。看不清楚,死去的似乎是他认识的每一个人。
他的胃部再度翻江倒海,想吐。
“子爵?您怎么了?”
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小姐关怀询问。
晚宴潺潺流淌的音乐编织出暧昧的网络,正适合交往的男女互诉心事,小姐没能等到他的回答,于是提起裙摆悄悄拉近距离,搽抹在头发里的香粉随着她动作的摇晃在空气中逸散,飘入他的鼻腔,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缠绵的蛆虫变成了交叠的肢体,濡湿的抽泣伴随着小声尖叫,有人崩溃绝望痛哭,在他大脑的深处,穿插进愤怒的尖叫和失魂落魄的梦呓,记忆驳杂混乱,努力辨认出来,那是他的父亲。
“你明明可以不让我看见,为什么不允许我继续自欺欺人……亲爱的,亲爱的,用你手中的刀杀死我吧,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真的要吐出来了。
“抱歉。”他说,“我还有事,失陪。”
门关上了,不堪入目的画面被隔绝在门后,门再次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时他刚掌握一条尚不为多数人所知的消息,将北境特产的黑矿进行特殊改造再燃烧,能释放出比未改造前高十倍百倍的能量,甚至有迹象表明它可能直接驱动活塞或者旋转滚轮。尽管此时燃烧煤炭发热的蒸汽火车还未全面通行,滚滚浓烟和漂浮在车厢周为的漆黑煤渣让许多旅行者望而却步,绝大多数人对新动力并不抱有好奇心,商人敏锐的嗅觉依然让他觉察到了机遇,他需要获得至少一条矿脉的十年开采权,才能展开后续的铺展。
筛掉随时可能因为巨额利益而反水、撕毁协议的不稳定合作商,远星侯爵走进了他的视线。
这是个古板守旧的男人,没有任何商业头脑,只会守着诺大的家业直到腐朽,永远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远星家族的债台高筑就有其一份功劳。
和不太聪明的人打交道,能借机大赚一笔的同时往往会反受其累,但经商就是风险与收益并存,不聪明、没有商业头脑、不懂得商业规则,意味着没有狡诈贪馋的恶习,远星侯爵品性正直、重视家庭,愿意为妻女付出一切,只要给出的筹码合适,任何性质的合作都能不受阻碍的进行下去,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契约顺利签订,矿脉收入囊中,他想到了那扇门。
“我需要一个妻子,远星家需要一位女主人。”
而恰好,远星侯爵有个女儿。
在宠爱中诞生的小女儿,名叫塞拉菲娜,刚满十九岁,明珠般的存在,按照当家主母的标准培养长大,会看账本,善于交际,讲话的声音比夜莺还要动听,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脾气不太好。
有多不好?
不太好……
他还不明白所谓的不太好是有多不好,甚至无不傲慢地想,一位贵族小姐会因为什么原因大发脾气?无外乎是参与聚会的裙子不够漂亮,被看不惯的另一位贵族小姐艳压,以为父亲更偏心其他姐妹,讨要不到最新季的首饰。
他不缺钱,所有都能满足,那就等于没有脾气。
“我不介意。”他给出答复。
现实与预想总存在着较大偏差,塞拉菲娜的脾气用不太好来形容太为收敛,不止是聒噪得令人头痛,简直是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