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借来客栈的后厨给他煮汤，虽然这许多年一直忙于奔波逃命，但你被哥哥惯着，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就单说洗衣做饭料理家务之类的琐事，那是一件都没做过，顶多在耳濡目染下知道糖和盐的区别，知道女子的小衣裳不能和他的外衣放一起洗。
手艺不精，连锅汤都煮不好，你摸了点零用钱，让客栈厨娘在旁边帮衬着，好在哥哥醒来之前把汤煮熟，多少能下肚子。
他从美梦中醒来，不见你在身旁，犹如从天堂坠入地狱，急慌地到处找你。
找到你那时，不顾你还端着热汤，扑上来就抱，抱完了翻来覆去地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口，问你有没有事，问你去哪儿了，问着问着就红了眼睛，落下泪出来。
如果不是你机灵，这碗汤一定撒他脸上。
“哥哥，你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和他解释，“你一直没醒，我就找了个郎中给你看看，他说你心里面有什么郁结，一口气通不出来，就给开了个药方，然后让你喝点什么麦子大枣汤补一补，我还是第一次下厨呢，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他也看见了被你放在桌子上，多少撒了一点的药汤，端着就一口闷了。
你大惊：“烫不烫啊！”
“不烫。”
他嘶哑着嗓子，放下碗，“还有吗？”
“有是有……”
一大锅汤，你想着喝不完就给客栈后厨工作的其他人分了，最后全让仲希声喝了，一口没留。
你埋怨指责他，说他明明喝不下还要硬喝，喝一肚子水，走路的时候都感觉肚子的东西在叽里咕噜地晃荡。
他不以为意，“你煮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给他们干什么。”
“真是的，和你说不通。”
醒来了就该办正事。
你们来这座城市是为了杀一个姓崔的老头，这老头年轻时作恶多端，为了成为修道者不择手段，谋害了不少好人家，人到中年，发现自己没有修道的缘分，就用烧杀劫掠来的钱财做起了生意，还真叫他积攒下来不少家底，有了钱，再给当地官府县衙投几个钱财，修修路，施施粥，做做好事，等知情的旧人死完了，摇身一变成了大善人，还靠着善名聘请来几位修为高深的修道者给他做护卫保镖，出行时前呼后拥，好不潇洒快活。
恶人活得痛快，受害者无家可归，十几年里四处奔波，这对比真叫人恨得牙酸。
今明后三天晚上是本地的花灯节，大善人崔老头是一定要参加的，还出资了巨幅花灯游街，你和哥哥的原计划是靠着人群的掩护向老头下手，东西都已准备齐全，就差在花灯游街时出门。
他喝足了水，说不去了。
“我觉得这个计划太草率，那老东西最谨慎，他也知道今日是个杀他的好机会，万一留了后手，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不好逃脱。”
你觉得是哥哥最近太过焦虑紧张，所以总把事情往坏处想，还想劝解他。
“我们不是已经打探好了吗？就两个翠微境后期，我在后面放火箭烧花灯，他们逃不了的！错过了这次，下次就不好找机会了。”
可他坚决说不行，你只好作罢。
但花灯节还是要去的，让你们赶上了这一年一度的庆典游行，就是不杀人，凑凑热闹也好。
出门前，哥哥给你绑了新式的发髻，换了件好看的桃粉色衣裙，还说自己早先学了搽粉涂口脂的手艺，问你要不要，你连说太奇怪了不要，最后只修了杂乱的眉毛。
他自己倒没怎么打理，把茂盛得过分的头发梳在脑后，扎一条单马尾，挂了个能和你搭配的桃粉色腰珮。
你问他：“这么不讲究，你怎么不给自己搽粉涂口脂？”
他笑：“怕到时候被人家看到了，笑话你有个精神有碍的哥哥，给你丢了面子。”
哥哥生的和你有五六分像，但更英气硬朗，浓眉压眼，轮廓分明，如果强行扮作女相，怕是会很奇怪。
你嘁嘁两声，语气凶恶：“让我看看谁敢说你精神有碍，谁敢说你我就打谁。”
花灯挂满长街，红火连夜不熄，你牵着哥哥的手在人海中穿行，暂且放下对复仇一事的执着，全心沉浸在游玩当中，胡乱买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拿不下了就让哥哥帮忙揣着，他一手牵着你，一手拎袋子，怀里手里装满货，走得很是艰难。
巨幅花灯游行队劈开道路，你们和让路的人群站在一列，昔日仇人坐在打头的位置，笑意盈盈地和人群打招呼，站在他左右两边的侍从不时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红包和糖果，往人群里扔，你觉得低头去捡太丢脸了，别人去捡你站着，还把同样站着的哥哥拉过来，让他侧耳低头，你好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他听着听着就笑了，又扭头去看你，你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对仇人恶毒的诅咒。
个老不死的，笑得脸上长菊花，下辈子做狗做猪，做一条蛆虫。
“哥哥，你不恨吗？”你问他。
“恨。”他如实回答，“但相比恨，复仇，我更希望能保护好你。”
你莫名不爱听他讲这种话，从怀里掏出来半截没吃完的糕点往他嘴里塞，他张嘴接着，但糕点太大，你塞得又凶，连带着你的手指头都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手口水，搞得你都忘了该说什么了，嫌弃地张开手指，在他脸上蹭干净。
他没说什么，反而问你：“不吃了吗？”
“这个不好吃。”
你怀里还有两个油纸包，是当地的什么杏仁糖桃酥和另外一种糖果糕点，都是只吃了几口，举给他看。
“这两种也不好吃，太甜了，难吃的要死。”
“我爱吃甜的，给我吃吧。”
那很好了，你喜不自胜地把垃圾往他怀里塞，他欠身避让开。
“东西太多了，拿不了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把头低下来，“你喂我吧。”
花灯节的最后一项游玩内容，你们在河边放花灯，据本地传说，只要在灯里放上许愿的信笺，花灯就会把你的心愿送到神灵手中，这样愿望就会得到实现。
一个美好的祝福罢了，当不得真，但你还是郑重其事地写上：“愿哥哥平安喜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哥哥也放了，他没让你看他写了什么，你很不满意，和他闹了一晚上，回到客栈后继续闹，他被你闹得没辙，只好松口，说写了点祝福语，希望你身体健康之类。
“就这么点事还要瞒着我！”
你不疑有他，因而更加愤怒，当天晚上把他赶出房间，吵着闹着让他去走廊上睡，但他敲了一会儿门，你又觉得哥哥太可怜了，把他放了进来。
刺杀崔老头计划停滞不前，又过了几天，哥哥突然告诉你，他把客栈后两个月的租金退了，余钱拿去买了辆马车，要带你离开东州，搬去西渡。
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全都收拾好，有你那些零零碎碎的衣服钗子玩具话本日用品，还有筹备来暗杀仇人的武器暗器毒药，全都装进箱子里，连带着你也被囫囵塞进车厢中，他多了花了点心思好好装修过车厢，设了个能坐能躺的小席，上面铺着软垫和薄毯，还有吃饭看书时能用的小桌，路途遥远，怕你无聊，桌上有一箱刚拆开的零嘴。
马车连夜驾离这座城市，在宽阔的道路上飞驰，等到外面无人，你掀开车窗帘子，把脑袋伸出去。
“哥，我们不杀崔老头了吗？”
“先不杀了。”
“为什么呀？我们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得到接近他的机会……”你十分不解。
“你不是一直都要去西渡看海上天鲸吗？”
“是啊。”
“现在就去吧，时间不等人，再过几年，最后一只海上天鲸就要陨落了，想看也看不了了。”
“啊？！怎么会这样！！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仲希声只是笑，“因为我是你哥，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要这么解释，我可是不会信的，快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好、好……啊……怎么回事呢，好像是有什么人把天捅了个大窟窿，灵炁泄进去不少，天鲸体型大，没办法在灵炁稀薄的环境下生存。”
“那怎么办啊，那天鲸没了，以后还有得看吗？”
“有啊，同时死两个太虚境就差不多够了。”
你心说太虚境大能怎么可能说死就死，还同时死两个，完蛋了，那真是看不到了，得抓紧机会才是，也不计较哥哥的朝令夕改，甚至是催促他赶车赶快一点。
“快点快点，别去晚了。”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