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最近很奇怪。
觉也不睡了,事也不做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只会盯着你看。
不管是什么时间,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你扭头去看他,就一定会和他对上视线。
那双爬满了猩红血丝的漆黑眼珠子活睁着,只跟着你的身影转动,其余时间动也不动,眨也不眨,好像眨一眨眼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你大感莫名其妙。
前几次和他对上视线,你还会当自己错会了,没当回事,结果回回如此,次次如此,连你吃饭喝水筹备物品清单都不放过,从你脸看到你的心口,从你的心口再看到你的脖领,盯着因传输血液而轻微鼓动的颈动脉。
你忍不了了,把东西放下,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他古古怪怪的,解释说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你告诉他,你好的很,你不会插翅膀飞了,让他别看了,专心做正事,他嘴上答应的快,其实根本就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稍微收了眼神,下一瞬又转回去,继续盯着你看,有时甚至在你匪夷所思的反注视下,扯出一个明知故问的微笑,问你怎么了。
你倒是想问问他是怎么了,摆出这副突发恶疾的鬼样子。
好歹是亲哥哥,看就看吧,想着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就会恢复正常。但是等来等去,没等到他恢复正常,只等到他更加不正常。
他退了你隔壁的房间,要搬过来和你住在一起,理由是最近一直在做噩梦,梦见你遇到了危险,那梦太过真实,好像你真的经历过意外似的,他心中很不踏实,日夜煎熬,无论如何都休息不好,所以想来陪着你。
你觉得亲兄妹之间不讲那些男女大防,又见他现在憔悴的样子很可怜,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这也不行,他的神经兮兮敏感多疑在和你住在一起后变本加厉,每晚每夜,不知是在你睡着后惊醒,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过,半夜爬起来,贴着你的脸看你入睡,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到你鼻子下面,感受你的呼吸,将耳朵贴在你的心口上,听你的心跳,或者量你的脉搏,翻你的眼皮,反复确实你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你有许多次被他折腾醒,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床边看着你。
你困得不行,翻过身囔囔着安慰他,说我在这里呢,哥哥快点睡吧。他不听你的。到后面你被折腾得睡意全无,想坐起来陪他硬耗着,看他到底要看多久,又被他古怪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你终于忍不住,上去抽了他一巴掌。
“仲希声,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搞什么!”
也不是真的抽巴掌,就是拍拍他的脸,力气不大,目的是让他能清醒清醒。
这一巴掌可能是把他不知道飘到哪儿去的魂魄打了回来,几天几夜没有休息的眼睛瞬间清澈不少,但是最让你莫名其妙的举动出现了,他竟然抓住你的手,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拍。
“小宝,你再打我一下,用点力。”
这要求你还真没听说过。
你怕是自己出手没轻没重,给哥哥的脑子打出了毛病,吓得坐直了身体,上去捧住他的脑袋,左右翻看。
“哥,你没事儿吧?”
然后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比划,“你知不知道这是几?”
他转动眼珠,“一。”
你又伸出一根中指,“这个呢?”
“二。”
话音一落,你绷了几天的大脑绷不住了,把手撒开,抱住他嚎啕大哭,“这是三啊!哥,这是三!你连数字都不会数了,你的脑子真的坏了。怎么办啊!我哥变成傻子了!”
他回以同样炙热的拥抱,把下巴挂在你肩膀上,只不过说:
“小宝,你刚才就伸出来了两根手指。”
“我知道啊……可是,可是一加二不就是三,你连这么简单的计算都不会了……呜呜呜……还不是傻子吗……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看我,还让我打你,原来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办啊……”
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都蹭到他的衣服上。
你一通胡搅蛮缠,仲希声又想叹气又想笑,又心口抽搐疼痛,想要和你一样不顾一切流出眼泪,把情绪发泄出来。
最后是被你半真半假的嚎哭逗笑了,他有气无力地解释,“小宝不哭了,不哭了啊,哥哥脑子没有出问题,哥哥聪明着呢,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一加三等于四,哥哥都知道呢。”
“真的吗?那七加六等于多少?”
“十三。”他不假思索。
“胡说八道!”你冷酷地把他推开,义正辞严:“人只有十根手指,哪儿来的十三根,还说你脑子没问题!”
他哑然失笑。
“那怎么办?哥哥变成傻子了,以后可能得小宝来照顾哥哥了。”
你心说这还难办,便眯起眼睛,认真思索一番,想出了问题的解决方法。
于是往床铺靠墙的位置挪了挪,给他留出一半还多的空间,把被子掀开,用力拍了拍。
“你上来,在这里睡,休息好了,明天脑子就恢复正常了。”
你们很久没有同处一室,和衣共枕过,自从你来了月事,被叫做大姑娘之后,他自觉该以身作则,出门在外,不仅和你分开两个房间住,连受伤换药之类的事情都主动避开,能自己上药就自己上药,不叫你看到他裸露的皮肤,怕说影响不好。
你没觉得哪里影响不好。
这些年来,你们辗转多地,一直没有停过,同一个地方短则待上几天,有了新的仇人消息后就立马赶去下一个地方,长则待上几个月半年,按照计划杀了仇人后就离开,以免待久了沾上祸端。
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到了新的地方,别人又不知道你们是谁,就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消息的碎嘴子,唾沫星子也淹不到你们身上去。
仲希声躺到你身旁,虚虚地盖起半张被子,你暂无睡意,侧躺过去看他。
他瘦了很多。
短短几天,像是被抽走精气神一样,面颊都凹陷了下去,眼底的青黑遮掩不住,憔悴不堪。
人不人,鬼非鬼,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
你有一些愧疚,小声和他说话:“哥哥,我刚才不是故意打你的,是你一直看我,我没忍住。”
“我知道。”
“嗯?”
抓着你的温热的手,听着你平稳的呼吸,再躺在你躺过的位置,被你的气息环绕着,真切的有你还在活着的感受,他才能稍微地半闭上眼睛,让自己好些休息一会儿。
他说:“我不是在怪你,你打我,让我能感受到疼,我心里还好受一些。”
你“啊”了一声:“你中毒了吗,怎么会这样?”
“我总感觉这一切是假的,是梦,是我还没醒,我不敢睡,我怕我醒了,这一切就都消失了。”
“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假的呢?”
“就是感觉……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了?”
你偷摸着掐了他一下,“假妹妹会掐你吗?”又偷摸着踹了他一脚,“假妹妹会踢你吗?”再正大光明地用脑袋砸他太阳穴,“假妹妹的脑袋有这么硬吗?”
他没有阻拦,反而在你的闹腾下感受到了一些安宁,逐渐合上了疲惫的眼睛。
许久未说话,你以为他撑不住睡着了,也有点发困,再安慰几句:“哥,我知道崔老头很难杀,你最近压力特别大,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给你添麻烦,你有什么心事也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可以和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
就挪回去睡回笼觉了。
天还没亮,他重新睁开眼睛,喃喃自语。
“刚开始想不通,又不敢想……不论真的也好,不论假的也好……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小宝?”
你睡着了,呼吸声音浅浅。
他把头靠过来,附身听了会儿你的心跳声,确认你只是睡着,又揽住你的肩膀,把你往他的怀里搂,你好不习惯和人抱在一起睡,稍有不适地扭动身体,他适应你的习惯,把揽着你的胳膊抬起来,重新调整姿势,盖到你的腰上,另一条胳膊抬起来,垫在你脑袋下面,你拱进他的怀抱,蜷成一团,头抵着他砰砰剧烈跳动,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睡得更沉。
温热的,活着的,在他的怀抱中,没有谁能夺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也睡着了。
梦中,他牵着你小小的手在一条隧道中行走,越走越远,你越长越大,从他的腿弯长到他的大腿处,再从他的大腿处长到胸口,脖领,然后和他并肩而立。
你挽着他给你挽的头发,钗着他给你钗的簪子,穿着他给你挑的衣服,离开这条隧道,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普照,鸟语花香。
没有伤害,没有死亡,没有痛苦。
走到一颗系满了红绳的大树下,你忽然停下脚步,改双手牵住他的,抬头,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细语温声:“哥哥……我……”
哥哥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从黑夜睡到白天,又从白天睡到傍晚,约摸睡了十个时辰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