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另一个故事
“你见过我妹妹吗?”
“你见过我妹妹吗?”
“你见过我妹妹吗?”
“你知不知道妹妹去哪里了?”
“她小小的,只有这么大,到我的这个位置。”
他在胸口比划,比出一个襁褓的大小。
“你看到她了吗?你们看到她了吗”
“她很乖,很聪明的,很懂事的,遇到坏人都不哭的,很安静地在我怀里躺着,饿了也不哭,害怕也不哭,她知道她不能哭,她什么都知道,你们看到她了吗,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我不在她旁边,她肯定很害怕,我们没有分开过,她这会儿一定在哭,她该有多害怕啊。”
被他拦住的路人面面相觑。
“抱歉,我们没见到哪里有婴儿,你放心,要是见到了就和你说。”
“好……谢谢你们啊……谢谢……帮我找找……一定要帮我找找……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错了!都错了!都错了!她不是婴儿,她已经长大了!她是个大孩子了!她和我的腿一样高……啊……也不对也不对也不对也不对……她到我的胸口……到我的脖子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她扎着两个丫髻,左右各带着红色的头绳,是,是我给她绑上的,我没让她自己绑过头发,她从小到大的头发都是我给她扎的,我把她养大了,她个子很高,她背后背着一个弓,我给她打的弓,她用了好多年,一直背着,她射箭很厉害的,百发百中,她学什么都学的很好,她那么聪明,她怎么会找不到呢,怎么会呢,她去哪儿了呢。”
他蹲坐到地上,疯狂挠头,疯狂敲头。
“她去哪儿了呢。
“她能去哪儿呢。
“她谁都不认识,她认识的人我都认识,我都去找过一遍了,我没有找到她,都没见过她,她能去哪儿呢,她都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她遇到坏人了怎么办,我们有很多仇人的,她要是受伤该怎么办,她娇气得很,刮破点皮就开始哭,她很难哄的,得哄好久,我最舍不得她哭了。”
“啊……啊……不对啊……不对啊……
“我刚刚还见到了她呢,她穿了一件新衣服,不是我买的,我没见过的,她都没有戴我给她绑上的红绳,我差点没有认出来,气死我了,怎么能穿别人给她买的衣服,上面多脏啊,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都不漂亮了,外面的人都是贱人,都不怀好意,都想伤害她,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还要因为外人和我吵架,说不要我管,我不管她她怎么办,我怎么办,不知道她吃饭了吗,她怎么那么瘦,身体也变得好差,我把她养那么好,她出去一趟就变得不好了,别人对她不好,她还要和别人一起走,她怎么会这样呢,她一定是被骗了,她以前最听我的话了。”
他哀嚎不歇,想把手伸进脑子里,掏出来看一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找不见的妹妹究竟去哪儿了,想着,就真的把手伸进脑子里去了,拽出来一团漆黑的,会发出尖叫声音的液体,翻来翻去,找来找去,找不到,就随手抓碎捏烂,再重新去掏。
路人终于发觉此人不仅精神有碍,还是个修炼了邪功的疯子,害怕他发疯伤人,随口应和了几句就逃也似地跑了。
这世间道理诸多,他一个也想不通,一个也想不明白,意识时而清醒,意识时而模糊,他突然感觉痛苦不堪,那疼痛从他心口里生出来,钻到他脑子里,堵住他的耳鼻双眼,朦朦胧胧,讲些他不爱听的话,说什么要和他断绝关系,嫁给别人,再说什么仇恨,讨厌,不知悔改,再也不见他之类的话。
那么伤人的话,那么冷血无情的话,从他的宝贝嘴里说出来,被拿剑将他心口扎个稀烂还要叫人疼痛
痛死了
痛死了
痛死了啊!
他把手伸进胸膛里,把沸腾的黑液掏出来
太多了……得不停地……不停地往外掏……还有……还有……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掏完了……掏空了……还是痛……还是痛……痛死了……痛死了……为什么能这么痛……为什么会这么痛……为什么……为什么……
得找到妹妹才行
空荡荡的心口又被新生出的黑液填满,他抓起一手黑沉沉的液体,它们顺着指缝往下落,落到地上,落成一小滩黑液的湖泊,在疯癫主人的影响下向四周飞速蔓延,覆盖道路,覆盖土地,树,房屋,家畜,人,人,人,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人,更多更多更多的人……
他站立着,安静下来,感受一里范围内的,十里范围内的,百里范围内的……
翻拨,寻找,寻找不到
翻拨,寻找,寻找不到
翻拨,寻找,寻找不到
继续翻拨,寻找,寻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
哪里都找不到
不稳定的内里被黑液吞噬,狰狞的液体从他的皮肤里渗透出来,越来越多,加入寻找的大军中
直到被一剑切开。
断肢之痛,他转动漆黑的全瞳,看向对方。
短发黑衣的剑客将青铜剑收至眼前,再挑,指向他的脖领。
“好久不见,仲希声。”
“见”
他张开漆黑的口
“贱人
“啊————
“啊——————”
“贱人!黎安诺!贱人!黎安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境内黑液爆发尖啸,剧烈的音浪向外荡开,震碎身后无数房屋,黎安诺衣衫微动,他冷笑。
“你以为我是来和你叙旧的吗?我的妻子生病了,需要一位太虚境尊者的丹元,我当年放你一条狗命,让你再白活四百年,今日就拿你的丹元来抵。”
“娶妻——
“黎安诺,你凭什么娶妻,你对不起她,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我妹妹,你为什么还有脸独活,你还有脸娶妻!你不忠不义不贞的脏东西!你为什么不下地狱陪她。你知不道,地下那么冷,她该有多害怕,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剑刃与黑液碰撞,破开灵炁汇聚的护盾,将大地割开裂缝,他已然神志不清,出手不顾后果,只剩下让黎安诺必死的执念,反之亦然。
“仲希声,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你可知我这四百年来,日日夜夜,如何想要将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黎安诺大笑不止。
“反正你脑子也不清醒了,死前让你当个明白鬼,我告诉你,害死知微的人是你,从来都没有别人,是你抓碎了她的心脉,是你让她惨死,她死前还在喊你哥哥,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发不出声音,想要唤醒你的神智,我去救她,她知道她说什么吗,她不让我杀你,她流了那么多血,最后一点力气都来不及交付遗言,还要拦着我,不让我杀你,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这就是你对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