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梦浮生
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这个梦也就走到了尽头。
一脚踩空,你跌进了一个非黑非白、没有上下左右前后和里外之分的奇异的空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等了很久不见有人来找,便鼓起勇气,一边呼唤黎安诺,一边寻找出路。
从“黎安诺”,喊到“安诺”、“小贝”、“师兄”……没得到任何回应,手腕处毫无动静。
你在这块空间里越走越远,内心的恐惧和迷茫越来越深,在不知道多久之后,你的勇气消失殆尽,你停下脚步,颓废地蹲坐下来,环抱住自己,你相信自己迷失在这个没有边际的世界里,再也出不去了。
然后你听到了“咚咚、咚咚”的响声。
很近、很远,很熟悉、很陌生,清脆的、沉闷的,悬在你的头顶上、贴在你的耳朵边。
响后,有人惶惶叫喊:
“知微……知微……”
“吾妹……归来……归来……归来……”
你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原地滚爬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方向,找到后便奋不顾身地奔去。
空间在你的狂奔下膨胀收缩,扭曲拉直,像有无数只手想要拽住你的腿,你把它们踢开,接着空间混乱了,透明的空气水体被投入浓郁的颜料,色彩在其中爆炸,混淆你的视线,你目不斜视,拨开眼前的阻碍。
再穿过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故事残影,你终于抵达世界的尽头。
强烈的光变化刺激你不断落泪,你一边揉搓眼睛,一边气喘吁吁,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四周静悄悄。
你缓缓松开手。
不是你所以为的,温暖若春,漫山遍野桃花不败的栖霞峰。
你好像缩小了无数倍身体,被扔进一个造型精巧的玩具盒子,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天、地、山、树、水、花、草、房屋,还是该活着的鸟兽,无一不色泽艳丽,浓墨重彩,死气沉沉,保持着怪异且虚假的美丽,停滞在原地。
这地方……
你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扯了扯手腕,试探询问:“哥?”
声音在虚假的世界里孤独回荡,很快飘到所有角落。
然后世界剧变。
无形的手将染满色彩的画布拽扯拖离,天空在变黑,云朵在变黑,大地在变黑,你所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变黑,变成缓慢流动的黏稠漆黑,白惨惨的圆球太阳在剧变下颤抖抽搐,如同眼珠般晃动位置,爆裂开一条比山还高,比水还长的巨大缝隙,更多的漆黑浓液从中流淌下来。
世界被吞没了,你也被不知道是震撼还是恐惧的情绪吞没了。
浓液从天上坠落,从山上流下,从土地和河水中滋生,从树和房屋里溢出,如有生命一般蠕动着,追逐着,往外扩散,好像烧开后沸腾的水,其间不断浮起密密麻麻的数以千万记的小小的水泡,再“bo”地一声炸开。仿佛活物的黑色液体涌上来,堵住你的退路,攀上你的腿脚,缠住你的腰,趴到你的肩膀,靠得近了,你才发现那不是水泡,是小小的,漆黑的……眼睛……浓液里的眼睛,全世界的眼睛,所有的眼睛,映照出无数个无穷个你的影子,旧的眼睛被迫不及的新的眼睛覆盖,新的眼睛又被更新的眼睛挤炸,向你不断靠拢。
手腕上的红绳发烫,你拾回失落的神智,在极端的恐惧中爆发出尖叫,哭泣着呼喊救命,拼命抓住黑液,想把它撕开,想把它从身上弄下去。
令你最为惊恐的,缠绕在你身上的漆黑浓液逐渐凝形褪色,组成半边苍白的人类的身体,他张开漆黑的眼眶和漆黑的口,在碎裂的,不断涌上来的“bo”的眼睛爆炸声中,一面死死纠缠,一面温柔地抚摸你,从你的头顶抚摸到后脑,再沿着脖颈抚摸到后背脊骨,一直停到腰间的位置,漆黑的眼泪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流淌出来,滴落在你的脸颊,和你的眼泪融作一起,那张漆黑的口张张合合,活着的黑液滚动,活着的眼睛滚动。
“知……知微……不要……不要哭……哥哥在呢……”
你的尖叫被他堵回喉咙,他垂下的黑色长发遮住了你的脸,鬼物窒息的亲吻带着你拨动看不见的时间轴,你重新回到了那条光怪陆离的故事河流,飘荡在其中的碎片向你扑面而来,这次的你无力拨开,那些被你忽略的繁复的冗杂的痛苦的幸福的平静的毫无意义的不可忘却的信息疯狂涌进你的大脑中。
你看见
你看见
你看见
火
好大的火
熊熊燃烧的,映在瞳孔里,好像永远不会熄灭的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硝烟弥漫,房梁倒塌,活人怒吼,生人死去,伤人哀啼,你从一个冰冷怀抱被扔到另一个冰冷怀抱,从另一个冰冷怀抱被扔到新的冰冷的怀抱,你在充满血腥味的冰冷怀抱中颠簸,被充满血腥味的手捂住哭嚎的嘴
火焰在身后追赶
然后是跑
跑、跑、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再从白天到黑夜、昼夜不停、夜昼不歇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跑跑跑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困
困了
撑不住了
闭上眼睛
先睡,睡一会儿
…………
……
他满身血污,把你护在怀里,挨家挨户地叩门。
开门,“哪来的小孩,回家去”,关门
开门,“去去去一边去”,关门
开门,“要饭的滚”,关门
开门,“滚远点”,关门
开门,……,关门
开门,…,关门
开门,关门
不开门
不开门
不开门
不开门
跪下
磕头
磕头
磕头
磕头
磕头
开门
磕头
“求您行行好,您行行好”
磕头
“您行行好,求您救救她,她快不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睁不开眼睛,身上还很凉,求您行行好您看看她,求求您。”
磕头磕头磕头磕头磕头
“您行行好救救她吧,她还是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给您当牛做马,我把命卖给您,我吃的少力气大,我给您干一辈子活报答您的恩情,您行行好救救她,您看看她,求求您,求求您”
磕头磕头磕头磕头磕头磕头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哎呦,孩子孩子,你先起来,没事我给你看看,没事儿的啊,我在看了。”
他用力磕头,磕到血肉模糊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谢谢谢谢谢谢您好心人。”
“没事儿啊,没事儿,没多大事儿,你先起来,刚出生的小孩肚子容易饿,这是饿晕过去了,我给她喂点米糊,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别怕了啊。”
……
……
“你是从哪里抱来的这孩子,怎么能给她饿成这样,她亲娘呢。”
“没有娘了。”
他抱着小小的襁褓。
“也没有爹了。”
“我们没有家了。”
……
……
“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了。”
……
……
摇一摇拨浪鼓。
“哥——哥——”
“果、果、”
摇一摇拨浪鼓。
“是哥——哥——”
“咯咯。”
摇一摇拨浪鼓。
“小宝,来,再念一遍,哥——哥——”
“哥哥!”
“对啦,我的小宝怎么这么聪明呀,哥——哥——”
“哥哥!嘿嘿!哥哥!”
“真厉害!”他摸摸你的头,“小宝记好了,以后不管是饿了,想要什么东西,还是遇到了危险,只要叫一声哥哥,哥哥就会立马出现,知道吗?”
“哥哥!”
摇一摇拨浪鼓。
“哥哥在呢。”
……
……
时间向后
老旧的茅草房,潮湿肮脏的墙壁,无处落脚的狭小空间,他把哭泣不止的你抱在怀中,摇晃。
“不哭……不哭……哥哥在呢。”
……
……
时间向后
幽深的洞穴,点燃的火把,茅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他把你放到地上,牵住你小小的手,教你迈开小小的脚,一撇一捺地学习走路。
……
……
时间向后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在高高的树下,他蹲坐在地上,手把手教你如何用弹弓瞄准猎物。
又一只飞鸟坠落。
他用力鼓掌,“厉害!我们小宝真厉害!”
……
……
时间向后
客栈房间,小轩窗前,梳妆台旁,铜镜后,他用木梳一缕一缕梳开你凌乱的头发,盘出两个对称的发髻,系上红色丝带。
你在稍高的凳子上晃腿,“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他摸摸你的头,“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
……
时间向后
医馆的客房,屏风上换下来的旧衣物,裹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的你,面红耳赤,虚心听医女训诫的他。
“公子切莫担忧,没什么大碍,有些女子初潮来的晚,就有些女子初潮来的早,令妹身子康健,因是第一次来,稍微疼些也属正常,就是这几日忌冷,少做那些累人的事,不要沾凉水受寒。”
“知道了……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吗?比如吃食上……”
……
……
时间向后向后
“小宝的头发长长了,要不要换个漂亮的新编发,哥哥攒了点钱,给你买了几支钗子。”
“多少钱买的呀,贵不贵呀?”
“不贵。”
“我告诉你,你可别想着骗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是给你的,多少都不算贵。”
……
……
时间向后向后向后
长长的街道,点燃的灯笼,与人群逆行,你左顾右盼,听到声音回头,向他的方向快走,小跑,奔跑,快速奔跑,大跳,扑到他的怀里。
“哥!怎么一眨眼就找不到你了,你去哪儿了!”
“我去给你买东西了呀,看。”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袋。
“天呐,哥哥真好!爱哥哥!”
“你喜欢就好。”
“啊……你身上怎么有血?”
“……”
“为什么不说话,你又偷偷去杀人了是不是?”
……
……
时间不断向后向后向后向后
暴雨夜,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倾倒的房屋,破碎的墙头瓦砾,伏倒在地上的断首尸身,满院鲜血。
风吹乱你的头发,你拉不住他痉挛抽搐的胳膊。
“哥,他还是个孩子,上一辈的事和他无关,不要再造杀孽了。”
“你要我放过他,你也是孩子,他们放过你了吗?”
他挑起那把卷刃的刀,御炁在刃,毫不犹豫划开婴孩的命脉。
“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
你甩开他鲜血淋淋的胳膊,扭头就走,他追上来,抓住你的手,你再甩开,他最后一次抓住,抓得紧了,你甩不掉。
“松开!”
“不松。”
“你松不松,你不松我咬你了。”
“你咬啊,仲知微,有种你就把我咬死,我们一起死在这儿。”
……
“你闹什么别扭,就因为这种事要和我吵架?”
“是,怎么,不行吗?”
“怎么不行,行啊,太行了,太好了!什么狗屁仁义礼智信,都是我把你教坏了,你好坏不分了,要为了外人,还是仇人的小孩,要和哥哥闹别扭,还想把哥哥咬死,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