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不满意他的答复，觉得简直蛮不讲理，想要反驳他，令你气馁的是，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你找不到支撑论点的论据，更无从驳起。

如果不是他发觉你情绪的波动，向你保证身体养好之后绝对带你下山游玩，去哪儿都行，你肯定要从心地和他闹三天脾气。

第七日晚，你迎来了第一次药浴。

喝了七天味道古怪的汤药，你的身体较刚醒来时强健了不少，最高能坚持练小半个时辰的弓。

自以为做好了准备，黎安诺却忧心忡忡，怕你承受不住药浴的痛苦，想往后推迟几天，本着赶早不赶晚的原则，以及对下山玩的迫切渴望，你觉得还是快快结束为好，坚持按照原计划进行。

一池汤药，泛着苦涩的药香。

你张开双臂，让黎安诺帮你脱下外衫，解开里衣，等剩下最后一件衣裳，他停下手，叫你入药池。

你扯了扯小衣的系带，疑惑询问：“这件为什么不脱？”

以为其中有什么复杂的道理，不想他居然说：“男女授受不亲。”

烛火摇曳，你看到他脸上跳动着橘红色的阴影，好像少年羞涩时的涨红，你“哎”了一声，表示无法理解。

穿不穿这件小衣，在他面前应该区别不大吧。

黎安诺为你解释过，所谓万物有灵，就是世间万物都由灵炁组成，修道者开了灵视，能感知天地灵炁，因而哪怕他的眼睛瞎了，仍能正常视物，只是看到的景象与肉眼所见不同。

而且，“这件衣服都不知道被你洗了多少回了，之前不避讳，这会儿突然避讳，你这人好奇怪。”

说着，便自己解开系带，将小衣脱下来，放到他的手上。

抬脚入了药池。

他对你的评价不置可否，默默不语，把衣服放进衣箧里，再走回你的背后，将手搭在你的肩颈上，为你疏通脉络。

药浴会疼痛，早被再三告诫，千叮咛万嘱咐过，你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料到疼痛会如此难熬。

痛感逐层递进，开始是类似于被热水烫到的微麻，尚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但随着药液慢慢渗入肌理，在经脉里活泛，麻木便转为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好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扎进你的血肉。

发现你冷汗涔涔，身体发抖，黎安诺询问你还能不能撑住。是你爽快答应药浴的要求，也是你坚持提早药浴，你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意志软弱，让他看你不起，于是咬牙硬撑，说还能忍受。

可你万万没想到，忍过针扎的阶段，痛感非但没有稍作缓和，反而更加剧烈，扎进肉里的针变成了力大无穷的手，仿佛一只两只，强硬地抓住你的骨头，用力掰折、捏碎，再胡乱重新拼凑一气，痛得你再也强装不了，惨叫出声。

黎安诺早就停止为你疏通脉络，他手心溢出温和的灵炁，不断往你身体里传输，想要为你缓解痛苦，你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现在做何种表情。

他实在不是个运用语言艺术的高手，除了“不怕不怕，马上就好了，再忍一忍”什么好听话都说不出来。

你也想忍耐，但强烈到无法消弭的疼痛下，好像有什么腐蚀性的酸液消融了你的血肉，让你错觉自己要在这池水里融化成水，经历精神的痛苦和身体的痛苦双重考验，你无法忍耐。

恰如你脑中不妙的想象，乳白色的药液突然泛上来一层血红，教你不算灵敏的鼻腔内涌进一大股腥咸气味，这超过了你能忍受的极限，你仔细分辨出其中泛滥的人皮和碎肉后，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理智的弦绷断了。

你挣扎着找到身体的控制权，将血淋淋的两条胳膊从药池里抬出来，抓住药池的边沿，拼命想要出去。

哀嚎不止，“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再泡了！我会死的！”

既已开始，便不可能中途放弃，哪怕他同样痛心不忍，也无法满足你的要求。

黎安诺努力安抚惊慌失措的你，但你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不管不顾，把手指抠破也要上岸，他没有办法，只好先掰开你扣紧在池边的手指，按着你的肩膀，翻身下水。

人在惊恐的时候会胡乱说话，他强按着你，你挣脱不得，凭本能去惨叫咒骂，一会儿喊疼，一会儿说黎安诺是坏人，想要害你，一会儿又说受不了了，你要出去，你不治了，最后什么都说不明白了，只会挥舞着手臂，不断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哥哥在呢，哥哥在呢。”黎安诺用额头抵着你的额头，把血淋淋的你死死抱在怀里，他撤下护体的灵炁，任由你无处安放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把他的后背抓到血肉模糊。

或许哥哥真的有能抚平疼痛的魔力，你在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慢慢觉得不那么痛了，也用力回抱住他，将哀嚎转为哭泣，哭泣转为抽噎，嗓子哑到说不出话，仍然一声又一声喊：“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