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歌不太好意思把心思说得太直白，最后也只是委屈道：

“刚刚你明明和林钰交代了，让她等你半个小时，现在时间还没到呢，你别急着走。”

语罢，又撒娇般，蹭了蹭夏远山。

夏远山其实是知道雍歌心思的，眼看男子那可怜兮兮又不依不饶，她的回应是：

“你能不能往边上去点？压得我很不舒服，而且我这个姿势也很变扭……”

言外之意便是：我不走，但是能不能让我舒服点？

雍歌一听这答复，十分惊喜。一通调整，两人差不多是在沙发上相拥而眠——雍歌单方面搂着夏远山，夏远山则在看手机。雍歌自是不希望女子在自己怀里分心，却也知道，在自己都把腿搭到对方身上时，他不能再蹭鼻子上脸了。思来想去，只好用公事吸引对方注意。

其实在这旖旎氛围下，说些秉公办事，难免扫兴，但，比“同床异梦”好太多了。眼看夏远山果真被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吸引了注意，雍歌满意又不满意，他咬牙切齿地想，这些破事何德何能，居然比他还有魅力？

他心里酸死了，无意识间把夏远山搂得更紧，紧得夏远山挣扎了几下。

两人脑回路迥异，当男子用物理方式，向“公事”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时，夏远山则在寻思雍歌的那些碎碎念，她一心扑在“公事”上，所以，比起感受雍歌，她更先觉察对方表述上的猫腻。

夏远山问：“你说某合作方要求重新谈判？”

雍歌一愣，很想扇自己两巴掌，懊恼地想，他没事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他跟爷爷都是报喜不报忧，怎么对夏远山却嘴上不把关……

雍歌不愿自己的事、扫大家的兴，于是糊弄道：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能解决。”

夏远山说：

“我相信你能解决，但我还是好奇事情经过。”

雍歌犹豫一番后，抱紧了对方，这才闷闷不乐道：“那边说我们这的负责人无法履职，所以不愿意……”

“负责人是谁？”

“爷爷。他在养病，而且他的权力都移交给我了，所以无职可履。”

夏远山皱眉道：“既然职权已经同步移给你了，你就是负责人，他们怎么能说你方无法履职呢？”

许是触及了雍歌的难堪之处，他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夏远山努力仰头、试图看清男子是不是睡着了，他才回答。

雍歌用手捂住女子的眼睛，道：

“说白了，就是我还没能服众，他们不信我。这真算不上什么大事，上任以来，我也没少处理过合作方动摇的事，无非就是费点心，参加几场谈判，事情就解决了。”

话说得风轻云淡，可只有本人、只有他的团队知道这中艰难。合作方铁了心与雍家解除合作，他的“不服众”，不过是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洗不清的。雍歌现在进退维谷，进？合作方堵住一切活路，无路可进；退？雍歌不可能在任职初期就显露颓态。

他说是几场谈判，实则是一系列关于威严与尊严的审判。过去他与人对决可以不顾一切，哪怕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可现在，他不单是雍歌，更是代表整个家族的大家长，他的身后还有一堆人嗷嗷待哺，基于此，就是放手一搏，也得顾虑重重。在这场审判里，雍歌不占一点优势，他能做的，得做的，不过是尽力保全自己的同时，奋力从对方身上撕些肉下来。

非常狼狈，也是非常卑微的处境。

雍歌越来越后悔对夏远山说这件事。可他也清楚，即使时间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向夏远山说这些——他只会向夏远山说这些。

他对世间冷硬坚强，唯独在她面前软弱无能得一塌糊涂。

手心痒痒的，是夏远山在眨眼，睫毛扫着他手心。痒，手痒，喉咙痒，更是心痒难耐。痒得他不得不移开手，强撑起身，也在强撑着笑，说：

“亏你提醒我了，我今天得把备用方案赶出来，以防谈判失败，不好收场。山山，过两天你来找我，好不好，或者我去找你，刚好可以一起去探望爷爷。”

雍歌不留痕迹地扶起夏远山，帮她整理衣服，帮她穿鞋——半个小时还没到，但他不能留她了。

雍歌理所应当地转移话题，风轻云淡地谈论未来，显然是不愿夏远山看到他的狼狈处。

所以，当雍歌听到夏远山叹气，似有失望之情时，他那微笑面具于瞬间裂出一条缝隙，险些难以维持体面。

雍歌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哪怕是合作方当着十多个前辈、盟友的面，直言对他能力的不信任、对他掌权的质疑，哪怕他被别人贬损地体无完肤、毫无颜面可言，他都不会如此难堪。

夏远山的叹息，她对他的失望，就是他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雍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失望，于是装作没听见，把女子往门外推。

送客。

——他从不肯主动放夏远山离开，更不会把夏远山称之为“客”，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