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歌只敢送女子到书房门口，余下的路，他吩咐侍者引领，末了，强撑着油嘴滑舌：

“山山，我已经开始想你了，你要记得想我啊。不记得想我也没事，但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

夏远山没立刻应他，雍歌也没有勇气讨要回复，他甚至没有勇气与之对视。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听到——又是一声叹息。

雍歌示意侍者带路。

这时，夏远山突然说：

“雍歌，还记得在医疗部我对你说的话吗？你不是孤身一人，更不是孤军奋战。”

雍歌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女子。

她不解释，只是近身，帮男子整理整理衣服。

身高差使然，夏远山得举起手，才能摸到对方衣领。温莎结饱满有力，领子板正立体，衬衫纽扣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的庄重与威严，却也是无时不可的的束缚与禁锢，这是他身为家主的得与失。

雍歌定然不习惯这副“城里人穿搭”，否则他不会在此前一回到书房，就下意识脱去外套、把袖口卷上手肘。雍歌甚至想解开领口，他自然而然抬手划开领子，可纽扣与领带的双重阻碍，让他霎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与职责，于是一触便止。

男子变扭的折返并不引人注意，可夏远山偏偏留意到雍歌那转瞬即逝的错愕与挫败。夏远山理解雍歌，他“野蛮”了几十年，过往他穿成这般人模狗样的日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身穿体能服，自由散漫，时刻对外扩散蓬勃热力。短裤短袖早在他四肢烙下色差，甚至成为灵魂上的一抹艳色。可现在，长袖长裤，里里外外，层层叠叠，就是再合身的裁剪，也改变不了身体大面积“不见天日”的事实。

人们总是从着装布料多少来判断人之失权多少，肌肤覆盖率低是失权。但覆盖率高，何尝不也是一种失权——无论多少，都是身不由己。

夏远山平常多是身着西装，一如雍歌这般，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不同于男性西装的威严庄重，女款往往偏向优雅，锐利的裁剪线条覆盖女性天然曲线，再人为加些配饰稍微柔化，干净利落却不单调乏味。

裁缝为夏远山设计了各种权力套装。可到她身上，她永远不会扣起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永远不会戴上领带、永远不会使用袖箍——她不喜欢那种紧缚感，像是勒着一口气吐不出。

她会保留必要的松散。这就使得她的衣领总有些塌陷，袖口有些凌乱，风格有些……小家子气。

曾有人挑剔夏远山的衣着，暗讽女子的小气。夏远山听此，笑了笑——既然对方如此评审，那她就小气，就吝啬。

就，如他所愿。

无人再敢置喙女子衣着了，人们顶多暗中观察。

他们发现，当夏远山穿裤装时，其人往往好说话，若是裙装，则更为刁钻——当她有时间、有心思穿上层层叠叠前来会晤，本就暗示其人对此次会晤的重视乃至偏好，可若她只是套上连衣裙，亲自出面，便是她最大的让步与善良了。

社会期待女性裙装，但人们恳求夏远山裤装。

裁缝将衣服设计得优雅，而夏远山用行为避免了优雅的一体两面：驯顺。

夏远山或许优雅，但一定不驯顺，她永远不会身不由己。

她永远随心所欲。

此时夏雍二人站在一起，这一男一女同样身穿正装，平心而论，当然是那高大威猛的雍歌更加气势迫人。雍歌的裁缝很成功，他的服饰充分发挥应用的功效。可——

夏远山解下男子的领带、解开他的扣子，一粒，两粒，直到露出脖子上的色差，她才停下，转而调整别的，如放松肩带，如解开防滑夹……在这过程中，女子或仰视或平视，但男子始终低头俯身。

一仰一俯，叙事学上似乎标志两人谁强谁弱，可明眼人一看，就见那低头者可怜兮兮任人宰割，而那仰望者，游刃有余稳操胜券。

随着女子的动作，雍歌感受到久违的松弛，他看着女子麻溜的动作，看她那理所应当的态度，心中感动——她其实很早前就为他做这些了，而他，在更早前就期待这一切。

夏远山那么理所应当地“解开”他，然后，退开，道：

“雍歌，别把自己绑得那么紧，像个提线木偶——时刻记住你是提线人。”

语罢，拍拍男子肩膀，转身离去。

雍歌不理解何谓“提线木偶”，何谓“提线人”。

他也没时间弄明白，家族事务远比儿女情长有先行性。夏远山走后，他打开事务的泄洪闸，直到凌晨，才因曜日某则公开声明而稍得喘息余地。

曜日声明简短，编写者像是在模拟话事人雷厉风行的作风。

也可能，这，就是夏远山的原话：

【作为某项目核心技术提供方，我方仅承认雍歌为该项目甲方唯一对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