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侯言突然发现一直在和自己暗中通信的徐更突然没了动静。任谁都知道这时徐更突然消失意味着什么,侯言先是惊惶了一下,紧接着心就变得格外冷硬。他知道徐更和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也知道只要被发现,徐更一条命必然难保。可时机未到,现下不能动手。
侯言想,不过,路云中当真能杀得了他?他知道他是以己度人,当年自己已有反心,只是当时的首领看顾二人兄弟之情,一直未痛下杀手。他虽然不相信这些所谓仁义道德,却不能否认世上的确有肯相信这些的人。就连徐更自己也说过,他新挑的这位将军,向来是有情有义的。
有情有义就杀不得恩人,否则难道人人都是他侯言?
侯言想来,又有点得意,只为这世上的侯言归根结底也只有他一个。
这天,侯言的兄长侯宗率一支小队,前往东南伏击严孝和。严孝和也是起义的一支,在侯言扫清合并东南起义军时负隅顽抗,一直坚守不出。侯言打了他几次,不过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不了大气候。但为了对抗路云中,他还是认为将这一支队伍也收归麾下为好。他们彼此之间都知道将有一场大战要在江水以南爆发。
但不曾想到的是,侯宗竟然一去不返,余下队伍死的死散的散,只有零星几人回到侯言手下。
自从侯言起事,自然也经历过惨败,但从未败得如此难看,更何况是败在一个他眼中的无名小卒手下。当即大为暴怒,踢了桌子,一定要为兄长报仇。谋士谈秉拦住了他。谈秉说,我看此事,未必是严孝和所为。此前两方征战,他多守不攻,在城内做缩头乌龟,不敢和大王硬碰硬。如今怎得变了性子?
此话一出,侯言也略略冷静,只余怒未消,说,不管是谁指使,他严孝和的项上人头我都要定了。谈秉说,严孝和的项上人头没别的去处,始终等着大王来取。只怕他这颗头现下和另一颗头挨在一起,要误大王大事。
侯言狐疑地说,你是说路云中?不会,他若想同严孝和联合,势必要从本王领地经过,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完全无人来报?难道军中有细作?谈秉微微一笑说道,细作要查,只是路云中本无从直接与严孝和共谋,可若借助一人,想必可以。侯言没太听懂,谈秉指着地图上北方位置,敲了敲。
侯言的脸猛地沉下。
----
侯言给路云中写了两封信。第一封算旁敲侧击,第二封便直截了当,问他是否与朝廷有联系。路云中没管第一封,在第二封送来后,给侯言回了信,但信中多是嘘寒问暖,对侯言问他的问题闭口不答。
侯言送来第三封信,信中大骂,隔着信纸,路云中都几乎能看到他狰狞愤怒的面庞。他只读了一遍信,便丢到火盆中。
亲兵在一旁提醒他大朔的使者打算离开,路云中盯着火盆,说,让他走。其他事我都可以考虑,但凛北道他们自己收不回去,可不关我的事。盛州就在这儿,谁拿走就是谁的,我总不能将其拱手送给颠连重弋,最多,我也只是替朝廷把守它而已。
这话使者倒挺喜欢听,外加路云中对他也算是客气,提心吊胆地来,欢欢喜喜地走。只是作为回报,严孝和与侯言的大部分讯息现在也已握在他手中。严孝和前几月来过一封信,据说半途被侯言拦住,但具体内容是什么,路云中也不甚在意,他知道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
使者走的时候,路云中没有亲自去送。一切全由他的亲兵安排。路云中那时坐在楚歌的小院,只望着北方,默不作声。
楚歌也知道路云中现下心神不宁,故而也不打扰,两人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亦有几分静好,如同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一般。
门口有驴蹄阵阵,齐娘子又来收布。路云中很有眼力见地进了内堂,楚歌匆匆出来,她们早说好了要在今日交货。
这几天,楚歌总忙郑思君的事情,卖出去的布更少一些。齐娘子有点不太高兴,挑了一会儿,说,总这样不是个事儿。你现在独身一人,又带了两个孩子,已分身乏术。日后我要来收更多,你只怕供不起了。楚歌叹道,是这样不错。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近些日子实在是事事堆积,抽不出身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好好过日子。齐娘子说,生逢乱世,想好好过日子,已是天方夜谭。十年之内,江山无从安定,百姓不得安宁,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楚歌知道现下各地都在打仗,齐娘子的生意势必受损,心中不悦。自己也不多说,只把谈好的货都搬上,又请齐娘子进屋喝杯茶,却被她回绝。
临走前齐娘子说,楚歌,旁的事我当然管不了你,但有一样你得好好考虑考虑。若你现下嫁不了人,自己的事就得好好打理打理,自己忙不过来就请别人,不请难民就请城中原有的居民。可有不少人对你这处虎视眈眈,不过有人护着你,才不曾上手抢夺,你自己要小心。
楚歌回到内室,路云中便出来帮她收拾。他在里面听到了两人的部分对话,若有所思。两人一同把箱子搬进仓房,缓了口气,路云中突然说,若你房中缺下人,要不要安排几个?
楚歌摇头说,不必,我自己忙得过来。路云中既已打开话匣,她便也不再忍耐,犹豫说,齐娘子是不是有点生我的气?
路云中安慰她,说,生逢乱世,人人心乱如麻。她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为世道不公罢了,不是针对你。楚歌脸色好了些,眉宇却并未舒展,仍是郁郁寡欢。路云中看在眼里,却并未开口,当夜,楚歌原已打算睡下,门却突然响起。
郑思君跑去开门,发现是陈小六。陈小六后面一块鼓起的东西,在黑夜中看不清细节,只能看清似乎是什么机器的轮廓,上面拢了一块布。
陈小六擦着汗,看他开门,立即笑起,说,我们将军要送姑娘一样礼物,只是他这几日有事脱不开身,便要我们帮忙送来。
身后,几个亲兵亦冲他点头,郑思君不知是什么,匆匆把楚歌唤起。几个亲兵一直藏得严丝合缝,直到楚歌赶来,才将这东西推进庭院,掀开那块布。
这是一台崭新的织机。原先的织机多是郑府留下的,或已年久失修弃之不用,或已明显不是很灵活。楚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一台新的织机,大吃一惊,久久说不出话。陈小六的汗哗啦啦地流,显然来时也是耗费功夫,笑嘻嘻对楚歌说,这台织机,将军老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不知何时送给姑娘才好。本说要等姑娘生辰,可日子实在还远,就想等不久后重阳。不过今夜他却说正是时候,便叫我们送来,他今夜尚有军务,不能亲见姑娘,还请姑娘莫要生他的气——这是他的原话。
楚歌的手搭在织机上,像安抚一个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寻找自己庇护的孩子。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认真,乃至原本所有人都因为陈小六抖得那个机灵在笑,看到她的神色,又不由自主收了笑意,也随之落入这样的肃穆。楚歌抚摸这台崭新的织机,从左到右,好久才说,他今夜军务繁忙,不会又要通宵不眠吧?
陈小六忙说,姑娘放心,属下定然会看好将军,让他睡下。楚歌点点头,如梦初醒,又摇摇头,说,不,我今夜要去一趟朝花岗。说完她便自顾自进屋准备换衣,期间,她表现出来的情绪都更不似欢喜,所有人的心都顿时沉入底端。
陈小六和郑思君使了个眼色,小声问,她不喜欢?怎么一点笑模样也没有。郑思君也一脸茫然,摇头不知。半天才说,她要去,就让她去,不让她做某件事可以,但让她改变自己的决定,那是完全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