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徐更之死,有人说他是私自调兵不曾知会将军,有人说他是在宴席上不听将军之言多喝了几杯,更有人说此人最爱出头,保不齐会遭到谁的忌惮,说什么的都有,但只有一件事清楚明了。
——徐更死了。在一个谁也不曾预料到的深夜,路云中埋伏的军士从朝花岗外捉回他,传闻他带着亲兵正打算夜会淮王,可没见着淮王,却见到了路云中那张阴沉的脸。
路云中没有当众处决他。大家只知,从这夜之后,徐更便再也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已被路云中暗中除掉,不过太不好看,是以不曾对外表示罢了。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徐更死了。郑思君自然也知道。
楚歌次日再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当天晚上她在庭院将郑思君捉了个正着,看他冷汗涔涔,明显非常紧张,也没多问,只催他回去睡觉。次日却便直接告知他如此结果。进门来,不像往日先嘘寒问暖一番,着眼先看桌上。随后问,思君,你往日总喜欢把玩的那只玉杯呢?
郑思君当夜没能摔掉玉杯,回房后惴惴不安,索性丢到火炉里,现在已不见踪影。他一夜没睡,神色憔悴,听闻此言更是紧张至极,小声说,我,我昨天回房没灯,路上摔了一跤。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楚歌盯紧他的脸,似乎要从这张面庞上看到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说来也怪,平素她最是温和慈爱,现在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可目光往身上一照,就好似顶头落一面照妖镜,令他无处遁形,什么也说不出。
听他磕绊,楚歌也没追问,只是叹口气。她坐在对面,郑思君竟觉她纤细柔和的身姿宛如一座山。
楚歌说,昨夜你站在庭院,我问你等谁,你不告诉我。你且给我透个底,你在等的人,是不是徐副将?
郑思君低头,不敢说话。楚歌说,放心吧,这件事我也没告诉云中。不过我要先告诉你,徐副将昨夜私出兵营,被捉个正着。我久在府中,不问军事,我能知道这件事情,你当然明白是谁告诉我的。
听她说没告诉路云中,郑思君才松口气,突然感到双眼一阵湿润。他别开头,两手捂住眼睛,不想哭,但眼泪却汩汩流下。他一边抽噎,一边喘气,一边拼命地揉着眼睛,哪怕已经摸到自己结痂多年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哭,是为徐更还是为他自己,或者为了父母妹妹,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郑思君哽咽着说,将军什么都知道了吧?楚歌说,你说哪些?郑思君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楚歌无奈,只得抬手,轻轻摸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他知不知道,其实并不十分重要。你也明白,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早晚都会知道的。就算他不知道,燕燕和宜儿难道也会不知道?
这话触及到郑思君心口最深处。自从妹妹被送走后,他便只有两个朋友,两个对他掏心掏肺的朋友。一个是路宜,一个就是段知燕,曾经三人形影不离,是多么欢快纯粹的风光,每当自己起了别的心思,想起那些回忆,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两巴掌。心口那把锁咔哒一声断掉,就再也没了接起来的可能,郑思君低着头,坐在楚歌对面,将所有事全说了。
楚歌神色宁静,看不出她有多愤怒,也似乎见不得什么不悦。她只是听着,一如她以前所做的那样,对这些事情不做任何评判。郑思君不说完,她便不插口,有时郑思君刻意停下希望她能说点什么,楚歌也只作不知道。这倒让郑思君生出些许恍惚之感,感觉姐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与她第一次来衍州时大相径庭。
话说了得有半个钟头。期间郑思君没喝一口茶,没走一步路,他已鼓足全部勇气,只害怕自己只要脱离这把椅子,就必然要散掉所有力气。说完后,胸口如一阵郁气吐出,他总算舒服了一点。他打算起身泡茶,这时,腿倒是不软了,反而充满力量。郑思君想道,看来,阴谋还是不适合自己。说谎时他总是一身惊惧;如今全盘交代,哪怕知道自己可能逃脱不得,也浑身一阵轻松。
他感觉有什么一直压着自己的东西似乎离身而去了。
郑思君跳下椅子,打算去拿茶壶。壶身被擦得铮亮,映照出一对迷蒙水滴的反光。
他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楚歌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却已泪流满面。
她喃喃自语般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思君?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叫你误会了?
看她流了眼泪,郑思君心中一痛,刚聚起的勇气瞬间散佚,扑通一声跪倒在楚歌面前,痛哭失声。他一边哭一边说,不是路大哥和姐姐哪里做得不好,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徐副将对我说,路大哥迟迟不肯称王就是因为出身非郑氏正统血脉,而整个军中唯一的正统就是我。他总有一日会将我作为靶子摆出去,作为称王的契机,等目的达成后便丢我不要。
楚歌说,若他想称王,根本不需找什么理由;若真拿你当靶子,好几年前就会这么做了,何必要护你到今日。郑思君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该知道,姐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知道错了,所幸还没有酿成大错,多谢姐姐昨夜在院里碰见了我。
他这么一说,楚歌也心软无比,抱着他哭起来。她抚摸着郑思君柔软的头发,也跟随回忆回到当年他们初见,苏沁玉听说她的经历和身世,也这样抚摸过她的头发。想到她,楚歌的眼泪流得更凶,却让郑思君误以为是自己伤了姐姐的心,又要自己扇自己巴掌。楚歌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擦擦眼泪,温声说,好啦,你知道错就好。咱们去和将军说开如何?
郑思君连连点头。楚歌便陪着他去见路云中,结果见了面,路云中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迎来,送给他一杯茶。
事后,郑思君又去和路宜与段知燕道歉。两个人都很好奇路云中如何处理的这件事,甚至要将郑思君的衣服脱了看看有没有鞭痕。郑思君笑着说,将军虽然治军严明,可何时打过你我?路宜说,我调皮的时候,可没少挨他的打。郑思君说,你也说了是你调皮,如果不去闹腾,他肯定也不会动手。
三人就此重归于好。只是段知燕还是总想知道郑思君和路云中是如何说开的这件事,郑思君却说他什么也没说。段知燕吃惊地张大嘴巴。郑思君说,这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目光投向远方,隐有淡淡黛蓝正在黄昏中渐次落下,郑思君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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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万个问题,在淮王侯言心中兜转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起兵以来,到现在,他很少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他遇到了一个并不好惹的对手,而这个对手短时间内并没有向他低头的打算。侯言心神不宁。他不害怕有人反对他。但他担心有人惦记他。
惦记比大张旗鼓的反对更可怕。
他出身草莽,幼年过足了苦日子,一心一意只想把这些让他苦的人都丢进火坑,让他们也尝尝苦的滋味。少年时即从军,从小兵做起,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爬到如今位置,杀掉曾经的首领,自称淮王,放眼天下,似乎无人能敌。
他看起来也的确无人能敌。整个江淮一带都握于手中,几年来陆陆续续吞并大小义军,也就只有衍州的朝花岗军受得他的忌惮。但路云中起家于顺俞,他又回衍州休憩,顺俞城总有一日会被北狄再次抢回去。侯言不在意顺俞城是否会再次失陷,他只希望路云中的势力能削一点是一点。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颠连重弋或者大朔暗中联系自己一同对抗路云中,他也会同意。谁是他现下的心腹大患,侯言非常明白。
大朔倒是写过信,以高官厚禄诱惑,希望侯言可以招安入朝。侯言嘴上同意,却迟迟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开出更高的价码。期间,他数次派人到路云中那里行走,妄图摸出一点什么别的消息,却发现路云中也收到过类似的信,但也并未主动投靠。
侯言愈有些焦躁。他总觉得,一样事情,他做得,自然合情合理。可别人若也做得,便必然不怀好意。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猜忌中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