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到来时,宫里宫外一派喜气洋洋,忙里忙外帮忙搬运花草,皇帝特令众人热热闹闹,一如市井街巷。于是宫门内外,紧贴红墙,都溢满各种男男女女的笑声。笑声里不仅有欢快,还有些轻松与释然,恍若紧绷神经数月,总算有一日能舒一舒心,由此欢笑当真从面皮下流出,少了几分虚伪气。
朝中但凡有点名姓的臣子,都受邀携家眷入宫。永昭帝近日药石得当,恢复几分精气,乐得看到如此其乐融融场景。况且在座各位都是美人,各种女子又不尽相同。有端庄的,有安静的,有喜好嬉笑的、活泼好动的,也有刚过门、尚不知礼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看得永昭帝连连抚掌。
宴后,皇后早薨,梁贵妃是实打实的后宫之主,各位家眷就在她的带领下进御花园赏花。
郑华年就走在其中。她在一个相熟的命妇的陪伴下,走到一株菊花旁。中秋的菊花开得最是鲜艳,命妇捏起一朵花,笑着说,这花儿真美,可也美不过咱们段大人的夫人。郑华年微微笑着说,在座哪位不是美人?花儿美不过人,咱们又美不过贵妃娘娘。
一席话,将梁贵妃说得连连微笑,不多久牵了郑华年到一侧,说,你今日能来,本宫真是高兴。听闻段大人又纳一位美妾,端庄贤良,不争不抢不说,平日也能为你分忧,你可真有福气呀。
梁贵妃说的是潘锦的事。段敬山两月前新纳潘锦入府,除了婚事当夜在潘锦房里待了一晚,其余时候,基本不进厢房的门。每日除了出门办差就是回家守着儿子,仿佛家里从没有潘锦这个人。段盛尧虽然一力要求儿子纳妾,对潘锦却也并不重视,整日这个小妾便在家里的角落像一只气泡那样浮动,一点儿声响也不发出。郑华年曾多次劝丈夫不要把人家丢在厢房里不管,一来二去,段敬山便也不再愿意同她说话,夫妻两个一对上就冷场。梁贵妃突然提起,郑华年心里也有些淡淡的感伤。来的一路,段敬山也一直没怎么说话,忧心忡忡。她心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但对着梁贵妃的问题,她还是得体笑着回答说,是呀,娘娘,妾也觉得妾真是好有福气。家里添了新人,段家的香火自然就不用再愁,我也可以好好歇一歇。
梁贵妃笑道,你都有了一个儿子,自然能平平安安长大,段家的香火是断不了的。我在宫外有个兄弟,家里三房小妾,房房都生了两个儿子,就正室生了个女儿,十年没有再生,这才叫苦呢。待到那日,一屋子家业拱手让人,岂不凄凉?
郑华年笑而不语。梁贵妃亲热拉了她的手,说,你有长子,我也有皇子,咱俩才是有福之人。只你的儿子未来定能继承家业,我的儿子却需要多多操心。
到这儿,郑华年确定梁贵妃要和她说什么,且是她完全不能把控的。脑中嗡了一声,嘴巴却动得很快,立即带着微笑,说,家业可并非丈夫一人来撑,有位贤妻才是顶好的。男主外,女主内,千百年不变的道理,需得二人共行,方可永葆家业。
梁贵妃的脸僵了一下,还是笑着说,这么说来,夫人是要为本宫的儿子说媒呀。郑华年道,妾不敢。只是想说,贵妃娘娘未来操心的事还多着呢,天底下像娘娘这样慈爱的母亲少,像娘娘这样贤德的妻更少。一席话,说得梁贵妃僵直的面颊恢复血色,重现盈盈笑意,说,旁人常说段家的夫人贤惠有余,却不善言辞,我看不然。要是段夫人都不善言辞,全天下的人都该变成哑巴咯。
宴席散后,郑华年同段敬山回家,路上便说及此事。段敬山本知她必和后宫里的各位娘娘见面,因此听得仔细。马车吱吱呀呀,郑华年总担心话被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车厢内如拢一层沉重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段敬山的脸色随着郑华年每一句话的走向而变化不定。听到郑华年的回复,他凝重的神情才松快些,露出些轻松的神色;又听到郑华年说后来梁贵妃没再提儿子的事后,他才松口气,情难自已,一把搂住妻子的腰,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笑着说,年儿呀年儿,你可真是我的贤妻,真是我的知音。有你在,是我段家的福气。
郑华年也笑着说道,怎么啦?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不过她什么都不打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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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就听到徐更和路云中说话,带着点笑意,楚歌的心先轻松了一下,接着又提起。她蹑手蹑脚走到不远处,听到徐更说,简直天赐良机,将军,万不能错过如此机会。路云中说,我不是要错过,只是需多加思虑。徐更急道,战机瞬息万变,谁知错过今日,是否还有明日?路云中默然片刻,说,徐副将前些日子不经上报便带兵去见淮王,难道也是因为担心贻误战机?
徐更近日行径,楚歌都觉得古怪。他虽本就性情奇特,整日笑嘻嘻的,又颇有点恃才傲物的意思,在军中基本不事礼节,但路云中包容,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可几次三番调兵遣将不经路云中之手,事后只说事发突然,大家心里都隐约一股火气。前几日侯言来访,路云中设宴招待淮王,他竟在宴中抢在路云中前率先敬酒。
事后徐更以自己那时酒醉上头,免了一顿责罚。路云中虽然事后不提,可样样都记在心上。楚歌知道他现下也已有所提防。果不其然,倏忽问到,徐更也哽了一下,但还是说,此事,我同将军解释过多遍了。淮王来得突然,实在来不及上报给将军。您要罚就罚我,可别说这样的话,咱们一同起兵,不就是为了推翻朝廷、还天下一个太平安宁?将军这么想,我也这么想,只有时或许略有不慎,还请将军见谅。
一段对话由欢笑开始,又以沉默结束。徐更走后,楚歌才上前,问怎么了。路云中看她突然出现,很是高兴,引她入帐,说,一点小事而已,何必劳动你。不过徐副将劝我北进,我仍在犹豫,只觉现在未必是好时机。
楚歌说,已经三年过去了,怎么还不是好时机?路云中指着桌上的沙盘说,若成大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徐副将也知道。可现在群狼环伺,淮王等人也依旧对峙,虎视眈眈,实在不是出头的良机。楚歌问,那刚才他说的好时机是怎么回事?路云中说,是朝廷恐有宫闱之变,太子位居东宫多年,也许已经坐不住了,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楚歌说,噢,他知道。路云中没有回应,似也戳中他的痛点。半晌,楚歌又说,现在的大朔就是个烂摊子,朝中竟然还有人要接。路云中神色略有缓和,笑道,何止是有人要接,简直是争先恐后。从来不会有人嫌弃权力碍事不想要,尽管它可能会把他拖入深渊。
楚歌本来就是给他送饭,偶听得路云中和徐更有了争执,心下早就开了一道口子,留了个心眼。两人又谈了些别的,楚歌提到最近郑思君的怪异之处。此事,两人都和彼此提过多次,只是无计可施。
楚歌觉得陆宜说得对,认为郑思君的异状恐有徐更在耳边吹风。徐更一心一意想要北上,三年催了多遍,可让路云中称王他不称王,让路云中北上他不北上,心中早有怨怼,军中不少人都听过多次他的抱怨,甚至当着他人的面,便能直接讲出。
段知燕说他此心躁动,意图谋个从龙之功,因此等不了这几年。又冷冷地说,将军打出来的旗号是郑家的旗号,可最后若真事成,坐的也是路家的江山,和郑家又有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是拿这个说法困了思君一下,思君也是蠢得出奇,他要名要利,随他要去,可现在跟将军置气又有什么用?
楚歌原本觉得他二人是危言耸听,但近日无论是朝里朝外,见多人为权力打得头破血流,也是暗暗心惊。她心中已有一个恐怖的念头,仿佛看到不远的将来,郑思君真的因为这几句胡话,与路云中两面对峙,就此反目成仇。
这事儿路云中不好问,就只有楚歌来探。可她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从郑思君口中撬出一句。面上天衣无缝,每日依旧跑马练枪,同路云中也表现寻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就是这样的平静更令人触目惊心,总感觉山的背后仍有更大的山峰,只不过被阴影和夜色遮蔽。
郑思君嘴上不说,和另外两个同伴到底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