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没有精神。换做以往,六月天里,要么狂风骤雨,要么艳阳高照。今日太阳和云都恹恹的,像被扼住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城里城外笼罩在一片阴云中,云的末端却像是虚空的一点,走进其中便流入其中,无法脱出。
段知燕提着马鞭,走在大街上。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小摊,路云中占下一城便会重分此地土地、放开城内买卖,很快便欣欣向荣。人人脸上都挂着喜乐。逢人就说,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日子,本来以为都要死在蛮人的铁蹄下。战乱太久,百姓头顶全悬了一个叫颠连重弋的阴影,甚至都已经再惧怕,只等着该到的那一天随时到来。
如今这一天倏而远去,人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
段知燕就走在这阵雾气蒙蒙的茫然里。她平素最喜欢逛这些小商小贩,买点什么东西,今日却毫无冲动。她心烦意乱,马鞭在手里咯吱作响,恨不得抽上一顿什么出气。
她的确有心事。原因在前不久,路宜同郑思君吵了一架。话头是郑思君提起的。两人原本好端端说着兵法,不知怎的,突然提起师从何人来。路宜说他的兵法都是路云中教的,郑思君则说他的是郑文柏教的。这么多年,为了避免他伤心,几个人都很少提到郑文柏。如今听他主动说起,路宜还有些惊喜,说,不愧是郑大将军,早早地便要将一身绝学传给子女。郑思君却不咸不淡地说,是啊,谁想到他死得这样早,没来得及把所有本事都传给我。
路宜一下懵住。段知燕也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说,郑大将军是为民而死,但实在年轻,去得真是可惜。郑思君说,我母亲便不是为民而死?他说话有些夹枪带棒,路宜和段知燕都不太敢说话了,对视一眼。郑思君手里还攥着书,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将书一丢,冷冷地说,算了,和你们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说完就想走。段知燕此时已是火气上头,莫名其妙被他呛了一通,大为不悦,也冷冷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是那个姓徐的又去找了你,就是姓侯的给你写信,又说些不入耳的屁话。郑思君脸色一变。路宜忙说,好啦,好啦。今日思君心情不好,咱们不要起争执,知燕,姐姐不是说叫你练完武就回家?你快去吧。说着又去拉郑思君,要说两句软话,结果郑思君脸一翻,将手用力一甩,看也不看路宜一眼,转身离去。
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到大,就算有过矛盾,也是孩子们之间的小事,向来搬不上台面,今日闹腾,明日就能重归于好,何时有过这样大的危机?段知燕更是从来没被郑思君这么对待过,一时心中又困惑又恼怒,一股子郁气在心头打转。她望着郑思君走远,大声说,他怎么啦?近些日子全在犯病!路宜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说,我只怕猜到了,却不敢告知别人。段知燕说,你也别告诉别人,告诉我就好了。路宜苦笑道,告诉了你,不就相当于告诉姐姐和我大哥?段知燕又不高兴了,说,怎么,你也和他一样,有不能告诉长辈的秘密?路宜说,非也。只是说了得要命,要的不是你我的命,也不是思君的命。而是另有其人。
后来无论段知燕怎么磨,路宜都不肯松口。她揣了一肚子气,一口气从军营跑回城中,只想跑到楚歌身边与她好好抱怨抱怨。不料不远处忽而出现一大群人,中间围着什么,看不真切。段知燕生来爱看热闹,挤上前去,发现是一个摊主捉了一个小贼,正要把他扭送官府。
小贼穿一件破衣,头发糟乱,面色惨白,虽身处盛夏,但衣不蔽体,也看有几分可怜。脸上已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血,被打得啊啊直叫,叫声也已沙哑,明显已挨了不短时间。摊主拿一把小鞭,照着后背连抽数下,嘴里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偏学偷鸡摸狗,老子今日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小贼只道啊啊地哭,唾沫星子喷得到处是,听到爹娘倒有了点反应,含含混混说,我早没爹娘,早没爹娘了。
周围人群虽然没有叫好,却也无人阻止。十几双眼睛静静望着正中央的小贼,直到他被鞭得到处乱滚,呼叫声也小了下来。眼看已经趴在地上不能再动,摊主竟然还要挥鞭,段知燕连忙挤进最里层,说,好啦,打成这样,老板你也算消了气吧?他偷了什么东西,至于这样直接打死?
摊主一瞧是段知燕,立即放下鞭子,赔笑着说,原来是段小姐。这小子手不干净,偷小店的银子,被小二抓了个现行,这不,还是太生气了,才动用私刑,不该,实在是不该。
路云中占领衍州后,的确曾广发布告,要求不可用私刑,一律交由官府处置。但天高皇帝远,大朔治下向来官府不欲管这些小事,私刑已成风气,一时半刻也无法完全扭转。段知燕看了一眼摊主,见他神色惶恐,也没发难,叹一口气,问清这小贼偷了多少银子后,从怀里摸出银子丢给摊主,自己叫人把小贼送回家中。
路上,她观察这个小贼,看他虽然已经鼻青脸肿,但依稀也能见得生得蛮秀气。只是耷拉着头,有进气没出气,已经快死了。走着走着撞到路宜。路宜连忙将人送去医治,好在年轻,又送来及时,勉强捡回一条命。
楚歌听闻此事,也赶来查看情况,见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小贼的脸已经被擦净,看着也就十七八年纪,瘦骨嶙峋,已脱了相,新伤叠着旧伤,眼下有两团极深的乌青。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看他好像有点眼熟。路宜说,巧了,我也看他有点眼熟。段知燕这时也在旁边说,我看他也有点……路宜笑着说,怎么,你也见过?好啊,既然咱们三个都见过,那我就去找我大哥和思君来,看看他们见没见过。段知燕说,叫将军来就是了,别叫那个倒霉鬼。真烦人。
他们两个在斗嘴,楚歌趁机仔仔细细端详小贼的容貌。她越看越眼熟,此种感觉不仅摆脱不去,反而愈加心悸,令她有些不安。路宜见她不语,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啊,这不是他!
楚歌忙说,是谁?结果经由路宜这么一叫,她眼前也骤然明朗,多年前回忆历历在目,也不由惊叫,是他!
这正是当年帮她和水儿给路家送东西、又帮她和段知燕逃出江南的卫小五。她大惊失色,立即软了四肢,几乎要晕倒过去。段知燕连忙抱住她,问路宜说,他是谁?路宜也不知如何解释,呆站在原地,望着卫小五满脸的伤痕,如同又望见当年桥洞内外满堂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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