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正在城外施粥。自从路云中扯了大旗占领衍州和威州后,一路势如破竹,剑指北方东都。只是三年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只在西北和江南打转,因为大朔四处已经战火连天,要反的人不止是他一个,前前后后足有百支,虽然多数都被朝廷剿灭,但尚有余留。后来北狄入侵,京城东都无力再管这些起义军,起义首领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徐更就是其中之一。
现下,北征已成既定之事,这些小股起义军也开始被周遭其他首领收编、吞吃,渐成浩大之势,大半江山尽入其手。衍州四周就有另外三个大首领,路云中即夹在这三人之间。虽然地盘最大,但是军士却明显少了不少,好在朝花岗军向来军纪严明,与其他三人周旋,也算是有底气。
不老远,便听见段知燕大呼小叫地过来。周围人也忙放了碗和勺子,称小姐。段知燕随手一挥,叫他们继续忙,拉了楚歌到一边,急急地说,姐姐,你收到信没有?
楚歌现今一看到段知燕,心就软了三分。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一个刚生下来不久的小姑娘长成现在亭亭玉立的少年,楚歌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感伤。每每看到段知燕策马驰奔时,她的心都会跟着她一同飞上山梁,攀上天边,又在即将步入云端时缓慢垂落。她意识到段知燕终有一天是要离她而去的,也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命运究竟有多么不同——这样欢畅、自由的人生,在她颠沛流离的生命中,甚至不曾拥有过一瞬。
但很快,楚歌就收拾了心情,牵着段知燕到棚子底下坐下,说怎么啦?段知燕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楚歌。楚歌笑着说,只怕有我不认识的字,你读吧。段知燕也不推辞,读道,楚歌姑娘亲启。一晃三年过去,听闻姑娘仍在衍州,不知万事可好……
唠唠叨叨一通,小部分客套,小部分叙旧,大部分劝降。这是来自段敬山的信,写着送给段知燕,但其实却是写给楚歌的。在信里分析半天利害,希望楚歌可以劝说路云中投降朝廷。最后一句的墨明显重些,大约是又蘸笔而写:
当务之急,乃是共同抗狄,不可叫颠连重弋侮我大朔,万不能令外族入侵中原。姑娘生有大义,想必能权衡利弊,莫要助纣为虐。万事在民,万事为民,万事利民,民心亦在东都正统,请姑娘切记切记……
读完后,两人都陷入沉默。段知燕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很久之后,楚歌才说,你怎么想?
段知燕忽的站起来,大声说,我能怎么想?姐姐,我若是想走,我早就不会在这里了。荣华富贵到处都是,为什么偏要留在衍州?说完就盯着她看,半天才又说,我本想直接将这封信销毁,但又想应当叫姐姐看看。你要是觉得不妥,咱们就直接当没接到过这封信,不叫将军知道。
楚歌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才说,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信中,也提到他在关注你的安危。你父亲重病了。段知燕别开头,看着端着碗等待施粥的人群,说,他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
楚歌将信给路云中看,并告诉他段知燕的想法。路云中早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一遍信,便将它放到一旁,伸手牵了楚歌在一边坐下,说,那到底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她有这样的魄力与他们划分界限?楚歌说,燕燕在东都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咱们谁也不知道。但她冒着大雨也要求你把她带回衍州,我想,她的心是不必怀疑的。
桌上放着一只酒杯,上面还残留着酒液,明显是刚才有人来过。楚歌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外看去,又同路云中交换了一个眼色。路云中点点头,平静地说,来了,就在刚才。楚歌说,哪个?路云中说,侯言。顿了顿又说,我看,该怀疑的心是他。
侯言也是起义军的一支,常驻东南,自号几万大军,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杂牌。可此人聪慧机警,善弄权术,想方设法将军中离间,设计杀了原本的起义军头领并自己接管队伍。现已自称“淮王”,盘踞东南,特遣使者来同路云中商量结盟。
路云中说,我有地,他有人,若当真结盟,占领中原必然并非难事。只是此人为人阴险,不可交也,我等在前线冲锋陷阵,他必在后捅我们一刀。楚歌说,现下与谁结盟都会被捅一刀,无非是刀的主人不一样而已。一句话说出,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路云中说,我现在还没有占中原的心。东都余温未了,不是出征的时候,只是颠连重弋那边恐怕也不安生,若卷土重来,战局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