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有些听不明白路云中的话,但与之相交三年,她也知道路云中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宣武将军的队伍虽似成大势,所过之处颇得民心,百姓夹道欢迎,但这三年也只是左右出击,在衍州一步步稳扎稳打,站稳脚跟。南方大半个版图已差不多拢入怀中,西北更完全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中原北方尚未涉足。
东都似乎拿他当西北的门神,只派兵攻打南方的起义军,而对西北不闻不问。大概是知道路云中一撤兵,凛北道必无人守,中原还是向颠连重弋敞开怀抱。徐更曾对此笑着说,原来皇帝也知颠连重弋必然会重取凛北道进攻东都。那怎么还会接受他的妥协?
楚歌那时恰好在旁边,听到他的话。她没接话,心里却难免想起当年旧事。她想大夫人明明知道依她的性子,一定不会屈从于段盛尧,可为什么还会那么做?那时她不明白,现在看到永昭帝,她想明白了:一是因为他们没办法,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除却自己的利益,他们什么都不会在乎。
她将收到信的事告知路云中,又说了两句话,便离开营帐。谁料路上突然撞见一个郑思君,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神色有些奇异,看见她下意识要躲避,步子都迈了出去,又恍然惊觉,顿步行礼。
对于这个孩子,楚歌心里总有些愧疚。他的父母都是被梁鸿谨害死的,虽然现在大仇得报,但在军中情况也实在尴尬。路云中既然打出郑氏大旗,自然也会恢复他的身份,从此郑思君摆脱段敬元的躯壳,终于重回自己的姓名。但他是什么、在哪里、日后会怎样,却是军中不敢多提的禁忌。只是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有很多人在背地里偷偷讨论,毕竟现在这支队伍姓路也不姓郑,路云中虽然没有儿子,却有一个弟弟。
自从了解这样的隐患后,楚歌心里便总是警铃大作。数年间她看了太多反目桥段,其中不乏父子、母女甚至恩人,感情一事本就谈不上永恒,总会被周遭各种声音所截断。她担心自家亦会遇到这种事情,又见这几日郑思君的确心神不宁,总想劝一劝,却屡屡不得与之独处。如今又看他眼神飘忽,更加忧心,生怕一撒手他又跑没影,就地问他做什么去。
郑思君吞吐道,没做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四处转转。楚歌说,燕燕和宜儿都提过,你近几日心情十分不好。到底怎么了?不能对别人说,对我说也好,我不会告诉别人。郑思君忙说,姐姐,我不是想要瞒着你,我就是,我就是心里真的不舒服。说完有点泄气,走到一边就地坐下,抱住了头。
楚歌看他这样,便知纠缠郑思君的事绝非小事,也跟在一边,将他轻轻搂在怀里安慰。似乎是嗅到熟悉的气息,郑思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脑袋搁在楚歌的肩头,却依旧将脸牢牢埋在手臂间,不肯多说。
楚歌柔声说,我猜猜,是不是又有人说闲话?郑思君点点头。楚歌又说,那我再猜猜,是不是又有人说你和将军的事?郑思君又点点头。楚歌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将额头的碎发拨开,郑思君才终于闷声说,我父亲已经去了很久很久了。我知道将军对我好,但我只是想我父亲,想我母亲和妹妹。
郑思君很少提到父亲,只有真正受到委屈的时候,他才会表露出些许对父亲的想念,而它们往往如同洪水一般奔涌而出。果不其然,他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一头栽倒在楚歌怀里,掩面道,我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可是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我,他又会怎么想?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教导我做一个真正的战士。但是现在,现在……
楚歌说,现在你也是个战士,你杀了很多北狄的敌人。郑思君说,这不一样。一个真正的战士既要建功,又要立业。楚歌被他说得有点糊涂了。郑思君却突然觉察自己说了什么,露出懊恼神情,擦擦眼泪站起身,苦笑着说,姐姐,你就当我是太想念我父亲,所以失态了吧。楚歌便知他这是不许再问了,也只好站起身,说,你有什么话,都来同我讲便是,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郑思君说,嗯,我知道姐姐不会告诉别人。
语罢行礼,正欲离去。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楚歌说,对了,姐姐,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将军打算称王了。楚歌大惊,说什么?郑思君说,这是徐副将亲口和我说的,说叫我们都做好准备。北征之日,就在眼前。随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