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五和路宜差不多年纪,只是处境天差地别。他已疯了。再没当年在城中痛斥路云中的机灵劲儿,脸色惨白目光呆滞,更多时间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脚。给他什么食物他就吃什么,不是食物的,就尽量往自己身上盖。楚歌给了他一个烛台,他也放到自己肚子上,她便不得不把它拿下来,重新给他介绍。
楚歌说,这是烛台,可以亮的。卫小五说,烛台。楚歌说,点起来晚上就不害怕了,好不好?卫小五说,不害怕了。楚歌说,唉。卫小五反倒笑了,说,唉,唉。他学着楚歌的语气,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里面却很少有仇怨。楚歌望着他又笑又叹,又心中悲苦。她看着卫小五,他已经长大成人,可现今却依旧保留比孩子更加年幼的心灵。眼前又浮现卫小五当年挤眉弄眼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下一派惨然。
路云中得知段知燕无意救回了卫小五,也忙来探望,见状同样默默无语。只有段知燕对他已全无印象,闻言懵懵的,听不明白他们也在说什么。楚歌知晓卫小五于她也算有救命之恩,却不知是否应当详细解释,只得将当年南城门钻洞的事告诉她。可惜段知燕只记得与家人分别,已不记得卫小五,神色总是怔忪。到底,她没有楚歌和路云中这样充沛的情感。
只不过她望着卫小五,总是非常好奇,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又是第一次与他靠得这样近一样。对此,楚歌曾和路云中商议过。路云中说,我想,这件事没有必要和她解释得太清楚。这是我们的恩怨,若要叫她背上包袱,只怕对她也不公平。
楚歌叹气说道,不公平是注定的。我们拖家带口从城里跑出来,有幸过上这样的日子,可他却遭此劫难。当然不公平。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半天后,路云中才低声说,这是上天无德。楚歌唔了一声,抬起脸来,路云中却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他们都明白战乱从来都不是几年就能结束的事。路云中喃喃说,然后,我终有一日会终结它。
卫小五被段知燕救回,虽然在当夜捡回一条命,却在五日后突逢高烧,上吐下泻,尿出来的都是血。楚歌连忙叫人来给他医治,可折腾了一整晚,卫小五牙关紧咬,双目紧闭,到最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后来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低头叹息,将尸体交给楚歌和路云中。楚歌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手指轻轻拂过他因为剧痛而紧紧皱起的眉毛,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看着易思烟怀里抱着揽枝,她与她一同呼吸、一同哭泣和欢笑,并最终一起走向死亡。
她知道在揽枝死掉的那一刻可能府里的人都死了一半,无论他们是否祸福相依。她想起那些曾哭嚎过的日子,想起盛夏的大雨,想起寒冬时路边冻死的人骨和在街上蹦蹦跳跳的那些年少的孩子。她想起水儿。当年是她拼命让自己先走,最终留在城内。她的命运似乎也是由卫小五维系着的。楚歌抚摸着卫小五稀疏的头发,思维却飘得很远,又回到多年前的江南杨柳天。她不无悲怆,想,水儿,当年你逃出来了吗?现在你在哪儿呢?你还活着吗?你的身体还好吗?你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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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燕早就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在不知不觉变了大半,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恍惚又彻底地确信的确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变化主要出在郑思君。从一开始,她就对徐更很不满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悦,更出于直觉。她觉得他油嘴滑舌,整日没个正经,有些话别人不好说,她便跑去告诉路云中,叫他离这个人远点。
同路宜说时,路宜自己也早已与他避而远之。楚歌为此觉得相当奇怪。段知燕解释说,他嘴里总没好话。楚歌笑着说,瞎说,徐副将说话是军中最好听的。路宜便说,对呀,他说话太好听。说话太好听的人,肚子里总有一壶脏水。
徐更也知道他们两个和自己不亲热,也不在意。某次笑着对其他人说,小孩子不就是这样,黑猫白猫都分不清,只知道是猫。咱们养猫是为了捉耗子,他们要猫是为了玩乐。何必和他们置气?可人人都知道,他只要肯说出,就是心里有气。平素跟路宜的关系也明显迅速冷却。有人劝他说,你自己说的,他们几个都是孩子而已,生什么气?徐更淡淡地说,我没有和他们生气。我只是觉得可笑,他是将军的弟弟不假,我却是将军的左膀右臂。没有我如何能有今日?究竟应该信任谁,将军心里一定也有数。
路云中有没有数,谁也不知道。可却连楚歌都察觉,徐更最近和侯言走得相当近。她没见过几次侯言,一般此人派人来访时,她也往往在自己宅中不停织布,段知燕对他没什么兴致,也就路宜常伴随兄长待客,回来说上两三句。楚歌对侯言的了解也就多数从路宜口中拼凑而出。知道他个子高大,生得白净可人,明明年近四旬,却面不蓄须,看着年轻极了。段知燕在旁边说,保不齐会使什么妖术,要吃小孩呢,吃心又吃肝,最后把肉分给部下吃。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曾听过这样的传闻。路宜说,这怎么是传闻?大家都是逃难来的,谁还没见过这种事?段知燕说,我没见过呀!
楚歌回忆起来,发现她和段知燕不是没见过,而是有意躲着走。她离开段府的时候身上银两不少,不至于吃人,也不至于被人吃。大部分时间她一定走大路,若非需得避开,方走小路。在小路上看到烧着的柴火、躺在枯林里的脚、斑驳的满地裂痕和坐在路边双目茫然的人影,她只做看不见。后来到了衍州,大部分时间住在郑府,郑家散后,也有路云中在生活上处处帮衬,远不到需要吃人的地步。
但这对于路宜来说却就不算怪事。他在顺俞见得多,正要同段知燕讲,楚歌连忙拦住他的话头,问,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说,怪吓人的。思君呢?整日白天不见晚上不见,没和你们在一起?
段知燕脸上就露出不悦,闷了半天,才说,他前两天刚和路宜哥哥吵了一架,现在生我俩的气,不愿同我俩说话呢。楚歌笑着说道,少年人斗气岂不正常。你让一下,他让一下,这事儿也就了了。他现在还气着?走,你们带我过去,我帮你们解一解。
说着放下布就要起身。路宜却拦住她,面露难色,也是好半天才说,姐姐,不是我们不想让步,而是他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就算是劝,只怕也是火上浇油。楚歌心里咯噔一声。段知燕大声说,还不是因为他总感觉他要抢他的位置?说着手指一指,正指向路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