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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离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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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段知燕在街上得了一把崭新宝剑。卖剑的是个男人,满脸乱糟糟的胡须,面黄肌瘦,腰身佝偻近乎趴在地上,可看来也不过四十余岁。他带着自己家传的宝剑,以此来换一口薄皮棺材,可以安葬他饿死的妻儿。

段知燕看他可怜,要了宝剑,让人安葬他的妻儿,又给他一袋钱生活,把宝剑带回家。刚出鞘,当啷一声,如同斩断风声,寒光大放,连空气都迟滞一瞬,当真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两个人都很兴奋,路宜忍不住叫了一声,说道,燕燕,这下你可算是讨到宝贝了,咱们到院子里对一对,看看这把神兵究竟如何?

段知燕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们学武,也有些底子在身,平常她又最爱舞枪弄棒,立时欣然答应。两人到院中,你来我往交手几十回合,段知燕心情很是舒畅。此剑寒光凛凛,上手轻巧,让她颇为喜爱。交手数次有输有赢,路宜也连连称赞,段知燕一时有些得意忘形,记起郑思君,心想这样的好东西不能瞒着他,便叫人把郑思君也叫来。

郑思君来得倒是快。他此前心神不宁,与两位伙伴多有分歧,经常搞得很是不好看,乃至不欢而散,心下也有些愧疚,想要修复关系。见段知燕还没忘了叫他,心里也有一股暖流涌出,放下了心。

段知燕和路宜也是这个念头,并未提起此前的事,只说得了一把好剑,让郑思君来试试。郑思君接过剑来,在院中舞了一套,也觉是当世难得之好剑,笑着说,人家都说是宝剑配英雄,我看在咱们这儿,是宝剑配巾帼。段知燕也看出他在和自己示好,笑而不语。路宜道,那人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以宝剑换得妻儿棺椁,真是可怜人。郑思君也叹道,是呀。都说乱世出枭雄,可归根结底,苦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罢了。

此前这些话几人不好提,如今话一说开,心也跟着近了些,郑思君总算吐露实情。不过说的不是段知燕推断的那一套,只说自己失去父母,妹妹现今不知如何,罪魁祸首都是朝廷。他恨不得将皇帝剥皮抽筋,可路云中总仍在等,他心中焦急,是以说了些不好的话。

段知燕和路宜对视一眼。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假意,不必多说,她也听得透彻。但依旧不欲戳破,只说,既然已经举起旗帜,当然没有放下的道理。你又何必担心?冲动不过缓去一时焦躁,可于之后却是百害而无一利。郑思君说,我知道,我知道。之前也是我鬼迷了心窍,还请兄长和妹妹原谅我。

说着朝二人行了一礼。路宜摆手笑道,可不敢受你的礼。到头来,你再叫那些个迷了心窍的小鬼半夜偷我被子。三人都笑起来,段知燕说,你那被子也该换一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好事呀。

郑思君还有事,和两人又谈了两句闲天,夸了夸段知燕的宝剑,便告辞离去。等他身影不见,两人脸上笑意便都渐渐淡下。段知燕说,他今日不肯说真话,日后就更没机会了。路宜忧心忡忡地说,只怕迷了心窍的不是小鬼,而是大鬼。小鬼尚可甩脱,大鬼终有一日便要把他吞吃。

段知燕望着郑思君消失的方向很久,突然说,咱们去找徐更。路宜犹豫道,真的?若要如此,他恐怕得恨咱们一辈子。段知燕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恨便恨,再恨,也比看他落入深渊要好。将军没有回头路,还能一直往前走,若他不思悔改,落得的下场必然只有一个死。咱们得救他。

是夜,郑思君在房中一人城外帐中独坐,忧心忡忡。前方桌上放一只玉杯,是徐更送给他的,徐副将分明说子时前必到,为何现在还没有踪影?

郑思君心下焦急,将门微掩,门外夜风时起时落,吹得门前门后轻轻作响。他听着外头的声音,想起很多个夜晚。听闻父亲为奸人所害的那一夜,似乎就是这样的夜晚,母亲一手搂着他,一手环抱妹妹郑婉音,遥望窗外浓浓夜色,似也如此静默无声。他趴在母亲怀里,眼睛痛得要命,眼泪或许已经流干了。妹妹尚在一边抽噎,母亲搂着她的手更紧一些,喃喃说,思君,婉音,以后一定记着,你们自己的命即在自己手中,莫要假手于人。这世上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这些日子,这一句话久久于郑思君脑中回响。连同另一个场景不断激荡,路云中偷梁换柱把他从郑府带离的那一日,他用匕首划烂自己半张脸,在楚歌面前发誓,思君宁愿自毁容貌,也不会连累姐姐和妹妹。

想起妹妹,他又是一阵心痛。多年来他与几人一同生活,路云中是他的救命恩人,楚歌于他有养育之恩,路宜和段知燕自是从少年时一起长成的好友,虽以兄妹相称,但好友终归是好友。他唯一的血亲只有郑婉音,这才是他真正的双生妹妹,可现在,婉音也不知散落何处,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算来,她应当也已有十七了。或已嫁为人妇?

几日前,他曾与徐更私下交往。徐更心怀叵测,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当年父亲也是为了讨伐他命丧黄泉,可徐更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仇人当是梁鸿谨,对他亦感觉奇异,不愿过多接受。徐更却用一句话将他的外壳彻底打破,至今郑思君仍记得他笑嘻嘻地说,原来你便是当年郑大将军的儿子,路将军真是把兄弟们瞒得好苦,早知有如此正统血脉,又何必四下寻找讨朔借口?

一个鬼,一个飘荡不断又无法落地的鬼,就这样住在他的心里。郑思君当然明白这是鬼迷心窍,他比谁都能感觉到这个鬼日日夜夜在心中碰撞。可阴气、冷气已进肺腑,他任由这只鬼闯入,自己就已经变成鬼的一半。不论白天黑夜,那个鬼一直在说:

父母之死,根源在朝廷,只要能为父母报仇,半途而死也心甘情愿。

但义军高呼要为郑大将军报仇,引领的却是他曾经的部下,自己作为父亲的儿子,却仅做起义缘由而存在,甚至不是实质性的掌权人。若日后,若日后……

郑思君不愿去想,却控制不住自己:若日后,路云中也似那些史书中所写,狡兔死走狗烹;不,或者还有徐更……

“叮”一声,门外似有人敲碗,敲醒他的思绪。郑思君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攥着玉杯,已不知坐了多久。声音是徐更一个亲兵在门口发出来的,郑思君迎去,亲兵不肯进门,只说,事发突然,徐副将今夜先不来了,请少爷好好歇息。

徐更身边的人向来都喊他叫少爷。郑思君感觉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好,便默许。闻言,那股不祥的预感更上心头,他抓住亲兵问,上次答应让我单独见一见淮王,还算不算数了?亲兵说,这事儿属下不知道,但徐副将肯定不会让少爷委屈。

语罢匆匆离去。周遭又陷入一片寂静,衍州城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进入梦乡,郑思君攥紧手中玉杯,正欲往地面摔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思君,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郑思君立即回头,看见楚歌站在阴影处,手里提着一盏已灭的灯,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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