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这时的雨不同往日,几乎掺着冰碴,敲在人身上便是一阵一阵的疼。段知燕和郑思君被冻得浑身发抖,楚歌连忙将顶棚罩下,又让两个孩子进内室取暖。
每每到这样的冬天,她总会望着窗外发呆。冬天对于穷人家的孩子们来说是最难熬过去的。且不论冰雨,就说这些寒风,如果没有一个温暖的屋子庇护,也必定护不下多少人。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很多家人都是在冬天冻死的。蜷缩在屋子的某个角落,如果它还能算作是屋子的话——不过一片屋瓦和四面墙壁,无论是通风的还是不通风的都在呼呼漏风。可以说她从小听到的哭声便是风的声音,因为家中所有人都已经没有力气哭泣。随后见到更多的便是死亡。无穷无尽的死亡,死于饥荒、寒潮、酷暑、战火……
咚的一声,锤子险些敲到自己手指上。郑思君和段知燕一起望来。楚歌明知自己的心不在这里,只能轻轻叹口气。段知燕亦有所感,对郑思君说,路大哥那边的消息一点也传不来。郑思君唔了一声。楚歌却摇头说,不,我只是想,冬天真是好难熬。
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楚歌依旧出门施粥。有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来,是为了像那些诗书中女子等待丈夫,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百姓等待捷报?还是单纯想要为这世道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碗粥?她心想,的确。有时看到那些灾民因一碗粥便能又留几日性命,比她当年在郑府穿金戴银要更加快乐。她只恨不能为他们建造千座高楼大厦,让这些同样在血雨腥风中讨生活的人与她过一样的生活。养蚕缫丝、种田放牧?随他去吧。总之,偌大的大朔应当可以给这些人一席容身之地,而不是四处战火、哭喊声声,出征一次凛北道竟要征集全城的粮草,也不知等胜利那日,又有多少人已经饿死?
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结果。楚歌就这样站在衍州城口,日日施粥,日日夜夜等待凛北道的消息。不仅是她,连带半个大朔,双眼都死死盯紧遥远的凛北道,但它却依旧渺然无声,毫无结果。
晚上,她给段知燕收拾书箱的时候,也会打开她的书看一看。楚歌依旧识字不多,但是可以认识部分比较常见的文字。她读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段知燕在旁边嚷嚷要睡觉。她读了一天的书,早就累得不行。楚歌问她说,这段是什么意思?段知燕说,我也不知道,先生要我们一定记住。他说,意思是君子要结交别人,但并非勾连;小人是勾结他人,是笼络人心。要我们以后一定要做君子,不能做小人。楚歌说,这又是什么意思?段知燕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呀。结交和勾结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此后每天每夜,楚歌闲时便总想,是啊,结交和勾结又有什么区别呢?郑文柏在朝花岗招兵买马,是结交还是勾结?梁鸿谨请东都数人助他登临大将军位,又是结交是勾结?她连想了几日,想到几乎恨不得在布上绣上这段话。她也去问齐娘子,齐娘子说,你可莫作践我了,我连一本书也没读过。楚歌笑着说,你来收我的布,我结交了你;你去收别人的布,就是勾结了别人。齐娘子也笑道,我喜欢你这样说话,因为你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而且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人。
两个人面对面地笑。楚歌忽而心想,那么那一天,路副将突然叫我来演戏给赵安文看,也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于是她感到手掌一阵滚烫,仿佛那只手穿越寒冷的冬季,又紧紧攥住她的手,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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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又是一场冷冷的冻雨,门外冷得叫人不能停下半分。段知燕和郑思君早早地睡了,楚歌睡不着,点灯坐在窗边,将新织好的布一匹匹折叠起来。她现下已经不是一个人做,从一个月前,她就开始雇一些其他的流民来帮忙织布。多数都为女子,都在家中织过布,并且心思细腻,织出来的布和她自己织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段敬山和路云中留下的银两足够她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便也能依靠与齐娘子做生意得到的银钱来雇佣一些年轻女子。楚歌每日管饭,一人一天六十文工钱,干得也算有声有色。来的织工往往神色小心、面黄肌瘦。她们不太敢和楚歌说话,更绕着段知燕和郑思君走。只有一个胆子大些,某日收工钱时和楚歌说,姑娘,我做梦都想过你这样的日子。
楚歌片刻茫然。她说,我这样的日子?织工说,是呀。你看你,有好衣服穿有好屋子住,还有好东西吃。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们这些从家里跑出来的,每天就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不定哪天饿死,连身子都没地方埋。说完就羡慕地看着楚歌,由于常年饥饿,哪怕现在能吃饱,眼底也流动一汪盈盈绿光。像狼,也像快要饿死的鹰,楚歌不敢继续去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她只好含混着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好日子。她匆匆将织工哄出门,看她蹒跚步履,心口砰砰乱跳,半天也不曾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