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她交货的时候和齐娘子聊天的时候,齐娘子说,当今世道原来还能更不安宁,怪就怪在咱们生在乱世。语罢轻轻一叹。楚歌忙问怎么了,齐娘子说,城外流民有几个把孩子分着吃了。说实话,大家都有点害怕,可那又能有什么办法?没喝的可以喝河水,没吃的就是能吃树皮吃土。人饿狠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话间,楚歌想起昨天那个织工绿莹莹的眼睛。她将这事儿和齐娘子说了,齐娘子说,你平日可注意她些,她若带来的人,你千万不要收。楚歌说,我知道,我这儿也收不了太多人。齐娘子深深看她一眼,叹道,你本来就不该收人。现在这个世道,会发生什么也说不准,做不成生意,也不可能做大善人。不过这是你的命。楚歌说,什么?齐娘子说,我劝你你也不会把她们都赶出去,对吧?因为这是你的命,这就是你的命。
是夜,寒风再度来袭,在窗外扑簌簌乱响一片。潮水般的风声遮盖了脚步声、呼吸声、谈话声……楚歌将前后房门都紧紧锁住,点灯在主卧坐了一夜。她可以听到有朦胧的交谈声响,就在窗边,于是她又将窗户牢牢锁住。她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或者只是风的呜咽,她知道风的哭声和人的哭声是那么相像,哪怕是清醒时分,她也无法分清,只能听见有人在门外一直走来走去,不停地走来走去,似乎想要伺机而入,又好像还在顾虑什么。
轰!
声响太大,楚歌的油灯都跟着颤了一颤。窗外的人也跟着一颤。一霎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墙壁上的人影,竟然足足有三个。楚歌瞪大眼睛。她一把抓起放在一边的扫帚,想要进屋把段知燕和郑思君都喊起来,又有些犹豫。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城破啦,城破啦,宣武将军就要进城了!
门外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三个人匆匆逃走,但满城喧嚣取代其余所有声响,一时间,城里城外,大街小巷,全是宣武将军的名号。楚歌不敢出门。她提着油灯,站在门边,忐忑不安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她经历过破城时刻,也是喧天的炮火和惶恐不安的奔走,至今她仍记得南门那个小小的窄道,让她和她所挂念的一切尽数分别。只不过那时大街小巷没有这样的名字,也没有这些她分不清原因的呼喊和号哭。孩子们被吵醒了,也跑出来看热闹。楚歌一手一个把他们往回赶,就在这时,又是轰的一声,一阵火光从城门的方向直窜而上,在天空爆开一团剧烈的火球。
段知燕叫道,城破了!郑思君说,是谁在攻城?三个人面面相觑。段知燕小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此时已经脸色苍白,双腿一个劲儿地打颤。但她还是强撑着说,我出去问问。楚歌说,等一等,我去。
她心里总有一种古怪的想法,甚至怪到让她不敢面对,却又很难从内心剔除。她穿好衣服,提着灯,借着星点火光往门外走。打开内室的门,又将外门的门闩拉开,拧开锁芯,再打开篱笆墙。就在两个时辰前,她刚刚从相反的方向将它们牢牢锁紧,又在这时缓缓打开,探出头的瞬间,便看到小巷尽头一人身披黑甲,胯下一匹骏马,直冲而来。
楚歌站在原地,望着他一路狂奔到自己面前。城外炮火隆隆,城内家家户户点起灯火,惴惴不安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到来,可在这时一切都已销声匿迹。她望着这个人在距离自己十几步的地方就停了马,匆匆下马,落地时还险些打了个趔趄。但比声音更先抵达身前的是这双手,它们迫不及待伸来,又在即将触碰到楚歌时收回,落到自己的头上,摘下头盔,露出路云中那张面无表情又大汗淋漓的脸。
楚歌紧紧握着灯,在一片喧嚣中,两人对视数久。路云中试探着伸出手,她并没有后退,依旧紧盯路云中眼中的自己,直到看到他们涌起泪花,拨开一层层命运的水波,也如炮火般闪烁着光辉,直到路云中终于一把把她搂入怀中,这些光芒才暗淡下来,如同一粒星子落入湖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