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中的手紧紧握起。尽管给他机会,或是命运令他幻想,他也不能想到就在今时、就在今日,多年不见的仇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困惑、痛苦、愤怒和绝望……一时全部涌上心间。路云中想也不想就要冲上前,从林涣两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出两个侍卫样的人,似乎在与他说话。随后林涣换了方向,转而向城外走去。
路云中一步已经跨出,徐更一把拽住他,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路云中甩开他的手,说,我和他有仇,有着血海深仇。你不要拦我,今夜,他必须死在这里!
赵安文也连忙来拦,和徐更两人四手,勉强将路云中拦住。此时三人正在角落黑暗中,隐藏身形。林焕的背影摇摇晃晃,已经临近消失。赵安文望着那边,忽而福至心灵,问道,路副将,这个人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害死你老爹的人吧?
“死”这个字一出,路云中登时愣在原地。所有的痛苦绝望和意欲报仇的心都仿佛突然消失。如同从一个神话跃到真实的世界,恍惚间脑中空空,一霎完全消失。唯有那个念头还牢牢占据心头,反复永念:复仇,复仇……但为什么复仇,为何复仇,最后又要怎么复仇,明明已经思索多年,怎么就在这一刻突然化为云烟?
徐更和赵安文紧紧抱着他不许上前,口中尚说,路副将,知道你和他有血海深仇,可是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成大业就在今夜,今夜杀了梁鸿谨的人夺了他的权,日后想做什么做不得?要杀八个林焕,也是你想杀便杀!莫要为复仇而葬送大业……
可劝着劝着,身后的人早已不再挣扎。回头望去,路云中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半张脸水光淋漓,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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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谨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睡了数日。他醉得厉害,回不了府,只好睡在帐中。转眼天光明了又暗,好像日夜交替,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岁。身旁寂静空荡,无人值守。
他有点渴了,抬手去床头摸水,但摸了个空。眼皮沉如墨滴,怎样也睁不开。他咳嗽两声,喃喃说,来人,给本帅倒杯水,咳……
说话间,不知为何,梁鸿谨已感觉到格外疲倦。他仰躺在床上,又好像侧躺,压着一条胳膊或者是心脏,说不好是哪里的血肉正突突直跳。他如对着自己,又好像对着别人,絮絮地说,谁敢说我不如别人?谁敢说本将不如兄长与弟弟?我是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除了我世上无人再有此荣耀,你一比不上我的荣华,二比不上我的富贵……
说来说去,面前就虚虚晃晃浮现出一个影子。影子穿盔带甲,正对他站着,面容看不真切。身遭也如在一片迷雾中。梁鸿谨仰起头,看了很久很久。他一双醉眼从左看到右,依旧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却看清了他身边的阴阴鬼气,每一条、每一丝都如同天幕织成的一张大网,跃下、扑下。
梁鸿谨忽的大叫道,啊!郑文柏!
他并未看清这个人的脸,却莫名便认出他的人。盔甲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床边,似乎躬身望着,梁鸿谨牙关紧咬,浑身打颤。一股寒意从床头透过肌肤,一直伸到骨头里。他好想睁眼,但是眼皮依旧沉重,眼珠咕噜噜乱转,隔着一层血雾,看到他漆黑的甲胄、生锈的头盔、抽搐的关节上的碎肉与惨白的内衫,悬吊在头骨下的半双通红的眼球……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有什么可说?是他,当然!
鬼站在床边,相隔五年,默而对望。他从自己紧闭的双眼中看不到对方的神色,但却已明了他内心没说出来的话。郑文柏在说,这便是你领的朝花岗大军,这便是你守的大朔江山?
梁鸿谨说,你个死人!也胆敢对本帅大呼小叫!但话说不出口,哪怕只是梦境,他也只敢沉默。床边红烛跃动,人影漆黑。怪了,他这怎么就能看清?梁鸿谨已经无从可想。酒醉席卷头颅,他有些头疼。疼痛倒是刺激他清醒了一些。床头依旧有个影子,但他似乎走来走去,晃在脸上,令他想起以前深夜里在丛林里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