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似乎恢复了颜色,也似乎能够看清楚一些什么了。可是那个身影还在床前,静静地望着他。梁鸿谨头昏脑涨,怎么样也无法起身。影子渐渐地近了。他嘴唇干裂,如同皮肤也干裂,好像变成一块早便枯萎的农田,在风和雨的呼啸里化为齑粉。他喃喃自语,好啊,好风,好天。面前的人好像站着看着他很久。梁鸿谨半合着眼皮,盯紧梁上影影绰绰的斑点。他想起暴风和飞雪,想起永远走不出的荒漠,年少时他曾经同伯父驻守这里,为找一枚沙枣险些陷入茫茫沙海。又渴又饿之际,将士们将他找到,带回营帐。那时遍地也是这样炎热又如冰窟的影影绰绰的斑点。伯父站在面前,端着一碗药,说,日后,可不要自己乱走!走错了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梁鸿谨说,唔!分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或者只是被勒住脖颈时的絮语。这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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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无风无雨,但有月亮。一条河流从天际垂下,吞没半座城池,原来并未到黎明,甚至距离天亮还远得多。路云中站在城头,遥望月色,若有所思。
此时距离梁鸿谨身死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他用一碗掺了毒的醒酒汤送走梁鸿谨后,取了大将军印信,调动城内外兵马,接管了盛州防务。一切即在星夜完成,由他和徐更统一调度,赵安文专门带人去取知府官印。由于动手突然,并且盛州城本就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能力,故而一切进展相当顺利。两头一同进行,以最快的速度在月色下行进,此时,身后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云中回头看,是徐更。他本就身短腿也短,好似一枚萝卜突然从地底钻出。徐更的头盔戴得板板正正,脸颊两边却流满细汗。他走到路云中身边,摘下头盔,一甩头发,咧嘴一笑。
路云中说,看你的神色,想来也是无比顺利。徐更说,咱们准备充分,城内又都是一群饭桶,想要得手,易如反掌。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对方。路云中突然说,得手什么?徐更笑道,将军不说,旁人也看不出,只是我徐更不是旁人。路云中也微笑道,看来徐副将是我的知音。徐更说,我怎么能做将军的知音?我只愿将军过了今夜,留我一命就是。
一席话如一只铜锤,忽将两人中间的氛围击破。月色立即划开一道口子,被胸腔吞没的鲜血从缝隙中涌出,正在脚下汩汩流动。这样的对视又过去很久,似乎天都将明,路云中才说,你我都是战友,我为何不留你性命?徐副将想多了。
徐更脸上笑容不变,见路云中转身,也没有闭嘴,接着说,将军如今若能占据此处,便将大半个凛北道尽收眼底。颠连重弋现今回北狄争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哪怕吃他一城,也能补充军力,横扫中原,绰绰有余。
路云中不咸不淡道,北狄人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哪怕一城,恐怕也要费尽心力。徐更说,原先在郑大将军麾下,难道将军不曾打过北狄人?他们虽然勇猛,但却不易立足,如江南三城,只留一部分军士驻守,又在城内烧杀劫掠,扰得百姓苦不堪言。我可以和将军打包票。今日之蛮人,必非昨日之蛮人。人人都怕他们,将军也必不可能怕,也不可能怕。
路云中说,你对我太高看了。徐更说,纵横人间尽三十年,属下从未看错人。言语间目光牢牢盯住路云中,大声说道,哪怕是将军心里的犹豫,我也看得真切。将军生来疾苦,难道完全因为蛮人?可在顺俞城被屠前,将军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难道比后来就要好更多?我见过太多将军这样的人,但只有将军与属下是同样的心意……属下可以助力将军得偿所愿!
说罢,不等路云中回应,徐更一撩袍脚,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在地面,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路云中并未将他扶起。月色下,他站立城头,居高临下看着徐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时,陈小六匆匆上城墙来,见徐更跪着,也愣了一愣。随即对路云中说,路副将,赵副将那边说一切都成功了,只待副将带人过去。路云中嗯了一声,心中却在思索。徐更爬起来,对着陈小六说,不是说好替换城防后,便来这里集结?陈小六说,这个属下不知道,赵副将就说,那边情况有点复杂,请路副将去一趟知府宅邸。
城上又是一片寂静。徐更也不再说话,而是转头看着路云中。只有两双眼睛盯着他,冷冷夜风中,路云中却觉一阵发重,如同整个江山化作暴雨,倾盆而至。他慢慢闭上眼,又睁开,整个过程不过一息。随后说道,好,他若想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陈小六和徐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路云中顶着夜风下城楼,宁静街道一如往昔。他一边走一边想,其实,你的心思究竟是什么,我也看得出来。